正当德明亲自带领部众在西凉大战潘罗支和司铎督乜的时候,急脚子来报,“甘州回鹘可汗夜落仡亲率数千铁骑突击夏州!”远在甘州的夜落仡也没有白白错过这个大好时机,趁机到夏州抢夺人和牲畜。
如今回鹘的势力,除甘、沙二州外,凉州、肃州、秦州以及贺兰山、合罗川等地也有回鹘势力,而整个河西的回鹘主要以甘州的夜落仡为统,也以甘州回鹘最有声望与实力。看着野心勃勃的继迁大张旗鼓地把魔爪伸向各地,夜落仡早已有所防备,和潘罗支一样,夜落仡早在数年前就曾向大宋上书:“本国东至黄河,西至雪山,有小郡数百,甲马甚精习,愿朝廷命使统领,使得缚继迁以献。”而宋庭也像对待六谷部一样,一边答应着,一边又僵着没有采取什么具体措施。
德明马上封他的叔叔李继瑗为夏州防御使,他是德明的叔叔,也就是继迁的弟弟,因替继迁向宋献马,被封为亳州防御使。德明让他集结北面杀狐山的罔丽皆北和南面罗洛山的都罗雪霁南北夹击回鹘,夜落仡原本只带了几千铁骑,又从甘州长途跋涉至此,在党项的猛攻下,仓惶逃回了甘州。
这夏州城便是当年建在朔方水北黑水南的统万城。晋时郝连勃勃在此筑统万城,自称夏王。北魏太武帝拓跋焘灭夏国,一统北方,改统万城为夏州。据说夏州城墙之所以异常坚固,还是出自夏主郝连勃勃的铁腕暴力监督之下。当年他让人一边让人铸铁剑边一边又让人建了这座白城,白城建好之后便用自铸的铁锥强扎,如果铁椎能刺进城墙,那么筑城墙的工匠就得被斩杀,如果刀剑刺不入城墙,那么铸剑的工匠就得被杀,所以白城至今坚如铁石、能砺刀斧。
它曾是匈奴人的梦想,可那个当年扬言要统治万世的夏王,此时已化作黄土消失于历史的长河中,如今当年城垣上的九堞楼已经不复存在,但是用白淤泥、沙石和石灰筑成的白城仍不失当年的强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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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落仡仓惶逃走,罔丽皆北带领部下进驻夏州城与李继瑗汇合,都罗雪霁则带领部下收拾城外的营地,准备明儿一大早带领人马返回罗洛山。军营里已是人声鼎沸,胜利后的喜悦与将要返乡的惊喜仿佛充溢着整片天空,正军们边拾掇着箭、弩、飞钩和掷枪,边清理着回鹘慌忙落下的‘战利品’。在党项的军队中,有骑兵、步兵、炮兵和水兵,及由于作战任务不同而分为擒生军、强弩兵、负赡兵等,负擔兵同时还负责军内炊事。
“听说了没有啊,都罗族长说了,以后要真打起仗来,我们也要上阵杀敌。”喜利边用力和面,边用沾满面疙瘩的手摞了摞头顶的帽子。
铁勒边把喜利和好的面擀成面团,接着揪下一小捉一小捉,然后摊成猫耳朵的形状,麻利地甩入滚烫的牛羊汤里,“打仗有什么稀奇!”
“说来容易,可我们枪剑没有,马和骆驼也没有,拿什么打仗?”在党项军队中,凡是正军都有长生马和骆驼各一匹,团练使以上的有一匹马,五头骆驼,一顶帐篷,一张弓和五百箭矢,另外还根据不同的职务分派旗、鼓、枪、剑、棍棓、粆袋、披毡、浑脱、背索、锹钁、斤斧、箭牌、铁爪篱等各一,刺史以下的则无帐,无旗鼓,只分一匹骆驼和三百箭矢,至于杂役们,也就是负擔兵,便是除了锅碗瓢盆什么没有了。
“这有什么难的,我们这不是有刀么?”菜刀在手里利索地腾了几圈,“我铁勒的刀口里出来的从来就没有活物。”说着划着拇指在菜刀刀锋两头纯熟地顿了顿,像极了磨刀霍霍的屠户。
“你快别吹牛上天了,那杀人可不比杀牛宰羊。”
“俺就不信,杀人有什么了不起,我杀牛都能白刀子进红刀子出,那人还能比一头牛难对付?”铁勒信誓旦旦,又边呵斥旁边的小杂役,“诶,你小子在墙角挖洞呢?快过来帮忙啊!快!把猫耳朵捞起来!”等捞出来晾干,就成了行军路上不可或缺的口粮。
“这你就没学问了,那牛羊都是畜牲,形同死物,可人……”嘘!嘘!嘘!人群中有人故意压低声音,几乎是牙缝里蹦出几个字,“都罗族长来了!”果然,一个满脸卷曲胡子、壮硕身材的中年男子踏着阔步走了过来。他睥睨雄视,一眼就看见躲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小个子,金口一开,声如洪钟,“小兔崽子,说!你叫什么名堂?”
铁勒使劲蹭了蹭往墙角缩的小个子,那小个子十五六岁年纪,有些怕生,连忙躲在铁勒壮硕的肩膀后,“说你呢!都罗族长问你话呢!”听到呵斥声,那人从铁勒肩膀后面斜斜露出两只小老鼠一般咕噜噜的眼,“小、小人今年一十六。”在党项,十五成丁,直至六十岁都要服兵役。
都罗雪霁觉得这孩子好玩,问东答西的,“我是问你老子给你起了个啥名儿?”
“小、小人的爹死了好、好些年了。”
“妈的,你还有完没完啊。”雪霁叉腰啜道。
“小、小小、小小、小、小人家住府州塘家坡。”雪霁气得吹胡子瞪眼,身旁的契基也禁不住的摇头,心想这孩子真是吓得魂不附体了,他眯着小眼一脸温和,放慢语速问道,“族长是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子生硬地转着脖子,“小、小、小人、小人叫珍爽!”
“真爽?老子看你是真爽啊!”雪霁哈哈大笑,珍爽不敢看雪霁,只是低头不语,腿脚都吓得瑟瑟发抖,“你来军营多久啦?”
“启、启禀族长,已经一年三个月零五天了。”都罗雪霁哦了一声,忽又问道,“你倒说说,你在这一年三个月零五天当中,除了吃饭拉屎睡觉,都干了些什么?”
“小人喂马、倒马粪、刷马桶……”
“得、得、得、得、得,到头来你就干了这些啊,怪不得一身马骚味,老子问你,你杀过人吗?”那珍爽吓得嘴巴张得老大,直能扔进一颗鹅蛋,但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雪霁连连摇头,“契基,你看看,你看看,一个个年纪轻轻,身体结实的小伙子,到军营里面不练兵奔杀战场,倒是做些婆婆妈妈的娘们儿的屁事。”
“族长,西周时,非子在汧水、渭水之地给周孝王姬辟方养马,在他的精心喂养下,渭水一带的马匹繁殖良多,孝王大喜,不仅赐其秦邑之地,还赐他伯益的赢姓。所以只要用心,养马也是有作为的。”契基咕噜着小眼睛。
“哎呀,你那酸溜溜文绉绉的古史我听不懂,”他随即一拍大掌,“干脆我们就来个特别的,到时候厨子砸锅也能上战场!”雪霁像是得了神兵指点,眼睛放着光亮,“传令下去,以后平日里的任务完成之后,派几个领兵的教这些伙夫们射箭,瘦弱的拉不满弓的去捡箭矢也可以。”
“族长英明!”
雪霁揩了揩满头的大汗,又看着那珍爽直摇头,“老子还是头一次说话这么累!”
“喂,大脖子!”
突然,有人在不远处的栅栏外大喊!众人齐刷刷盯着那栅栏,期待着又有什么声音传来,果不其然,那声音又传来,“喂!大脖子快来帮忙啊!”众人都面面相觑,不知道这是在叫谁。
不多时,栅栏后面露出一个脑袋,他头发乱糟糟的,东一处西一处挂满了雪白的东西,“大脖子,你还愣着干嘛呀!”他显然生气了。众人大气都不敢出,四下望了望,大脖子?这里都罗族长的脖子要是称第二大的话就没人敢称第一。
大家就这么你看我我看你,僵在原地,不一会儿,那人推开栅栏,随着咩咩咩的羊叫声,众人只见那人左右腋下各夹着一只羊,往这边走来,满头的羊毛,边走边埋怨,“大脖子,我叫你帮忙你怎么一动不动啊!”
四下寂静无声,静的听得见骨头伸懒腰的声音。他也发现比平常多了几位朋友,而他认识的几个却跟喝了哑药一样一声不吭。这时契基却开口了,“你叫谁大脖子呢?”
这时一撮羊毛从头顶落下,刚好停在那抱羊人嘴边,他噗嗤一吹,“我叫他啊!”他指着缩在一旁的珍爽!
契基火冒三丈,珍爽那小子跟猴儿似的,哪里是什么大脖子?“就他?细胳膊细腿儿的?”
“他就是大脖子啊,他爹姓大脖子,他爷爷也姓大脖子,他们全家都姓大脖子,”看他们不信,又补充道,“他娘姓尖脑袋!”
“哈哈哈哈,”雪霁突然放声大笑,一时半会儿竟然停不下来,笑了半晌,感觉比上阵打仗还累,他边笑边问契基,“敢情我们都罗族还有姓大脖子的?我怎么从来不知道?”契基也一脸尬尴,只好对着众人嚷嚷,“散了吧,散了吧!”
人群刚散开,却听得不远处一阵喧哗之声,一群人头乌压压地上下左右窜动着,一个腿长的士兵气喘吁吁地边跑边喊,“都罗族长!都罗族长!军营外有人求见,还带着一批人马!”都罗雪霁心头一紧,手不由自主地摸向身旁的佩刀,这回鹘不是逃走了吗?难道又去集结兵马杀回马枪?不容多想,他随即叫上几个侍从前往查看,契基走在前面,麻利地拔开人群,给雪霁开路。
这一看,才发现哪里是什么一批人马,只是有人有马而已,这么一来,雪霁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数匹马在雪地上整齐地排列着,后面跟着一辆马车,人数不多,也就十几二十个人,为首的是一个嘴角长着一块疤的男人,“请问,都罗族长在哪儿?”
他既然称他为族长,那说明并没有敌意,况且他虽然长得不怎么讨喜,可一直笑眯眯地,“我就是都罗雪霁!你是谁?”
“都罗族长,幸会幸会!我叫苏奴儿!”
只见那人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给他,“这是明王让我带给你的!”又问道,“罔丽族长他、他不在?”
雪霁接过信,满脸狐疑,“他在城内!”
“哦,还还烦请把这封信转交给罔丽族长!”又指了指他身后的那辆马车,“还有这个,明王让我一同带给你们!我这就回去向明王复命,告辞!”说完迎风策马而去。
“诶诶诶……”眼看他们一行人渐渐消失在视线之外,雪霁心里忐忑不安,明王给我写信了?还送了辆马车?不会不让我回罗洛山了吧?他健步往那马车走过去,一边把信递给契机,“快,给我念念!”契机颤抖着双手接过信,生怕不是什么好事!原来信中除了褒奖都罗族长和罔丽族长解夏州之围的功劳外,还提到特意送过来两件宝贝,他和罔丽族长每人一件。这时雪霁刚好掀开了马车帘幕,也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雪霁像个傻子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契机像黄鼠狼一样往前串,不想却踩了流冰,重重摔了一跤,他连忙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上前,见了马车上的东西同样的瞠目结舌,像被天王踩在脚下的小鬼,本来就歪的嘴巴这时突然摆正了,因为马车里,是两个女人!!!
她们体态娉婷优雅,只见一人套着水青色的纱衣,纱衣上绣着粉红的莲花,有的含苞待放,有的才露尖尖角。她鹅蛋脸儿,纤颈细指,如玉的肌骨在寒天雪地里显得分外清冷,她的目光似乎被泪洗过一样,躲躲闪闪。
另一人穿着黑灰色的内衬,刺着血红、金黄和碧绿的水珠型图案,外罩一层大红的敞衣,袖口团着猩红的绶带。她横翠眉,红扑扑的脸蛋恰如三春桃花靥靥。
“看什么看,没见过这么美的女人啊?”
“你们可带了两件宝贝?”契机一瘸一拐上前问道,那红衣女子款款上前,盯得契机不敢看她,“我听说聋子多疑,哑巴阴险,跛子毒辣……”她还没说完,契机就红了耳根,打断她,“我可不是聋子,”语气倒是理直气壮,可却不敢看她的眼睛,“也不是哑巴,更不是跛子!”
“是啊,你不缺胳膊不瘸腿,不眼瞎不耳聋,可是你缺了一样东西!”
“我?眼睛、鼻子、嘴,我样样俱全,我缺哪样了?”契机今日非得讲个理儿了。
“缺心眼!”她话刚出口,人群中就笑炸开了,契机这时大家才明白过来那女人是拿他开心,只好把话题岔开,“可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是不是带了两件宝贝?”
那红衣女人这才仔细打量打量契机,他人皮肤黝黑,看起来四十多岁年纪,青色麻衣,头上用一块破布随便兜着,“我想你娘怀着你的时候一定爱吃鱼头和鸭头吧?”她收敛了笑意。
“我出生的那几年老家干旱,哪里来的鱼吃!”契机一本正经地回答,因为她像个郎中一样让人莫名地放下了戒备,摊开心扉。
“哦?在我们那儿,怀孕时是不能吃鱼头,要不会生出的孩子是个尖脑袋;也不能吃鸭头,要不孩子以后生出来老是点头。”契机这才知道自己又遭人嘲笑了,拉长了脸,“你!我看你长得人模人样的,竟然口无遮拦。”
红衣女子也口不饶人,“哎哟,您老这脸拉得,我想你家驴子的脸跟你比起来都短了一截吧!”
“你、你这小姑娘,老母鸡吃烂豆子,一肚子的鬼点子。我、我不跟你说。”突然又觉得没台阶下,连忙巴拉着脸咕噜着眼望着雪霁,“族长?!”
雪霁盯着那水青色衣服的女人看得入了神,“族长!”契基又阴阳怪气地叫了一声,雪霁这才回过神来,有一搭没一搭地问道,“你们是宋人?”
那红衣女子浅笑,“十多年前,赵保忠亲自向大宋奉上了五州城,官家派尹宪带领千余骑知夏州,我爹就是夏州城守将之一。”雪霁惊愕不已,又转头问那青衣女子,“你呢?”青衣女子低着头不说话,似有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雪霁见了一阵皮糙肉痒的不自在。
契机仍不明白,“你们带的宝贝呢?”
那红衣女子掩嘴噗嗤一笑,“我们带了两件宝贝,一件叫苏瑾,一件叫采薇!”
契机还是不明白,翻着小眼睛思索着。
看到他迷茫的表情,那红衣女子有些扫兴,问道,“难道我们俩还算不上是宝贝中的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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