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的余晖照着夏州城，斑驳的旧城墙上漾着清光，像是在诉说着古老的故事。当年把它一手筑成的人们早已经是一抔黄土灰飞烟灭了，掩埋在历史厚重的尘埃中，但它并不是空洞的，只是冷漠的人不懂罢了。
“我不管，我才不要去什么鸟不拉屎狐狸不放屁的杀狐山！”苏瑾解下她那傲人的朝天髻，把髻上的珠花、簪子、钗、篦一一卸下。罔丽部族地处大夏东北巴彦罩尔高原的兀刺海城，四处不是丘陵，就是戈壁或荒漠。所以大家一听到杀狐山，便以为是不毛之地，其实，罔丽部族常年只有三四个月的时间在外游牧，其余时间都在杀狐山下水草丰沛的蛮涩谷安顿，蛮涩谷西面是乌拉若山，西北有黑山，东面有大青山，东北面就是契丹。
采薇站在帐门口，也不看苏瑾，只淡淡地说了句，“我去罢！”她望着渐渐逝去的斜阳，柔弱的脸上写的是掩藏不住的倔强。那白色的城墙，某一处裂了碎了，正如人的感情淡了寡了，它不代表什么，它只代表时间。
“你别傻了！就你这身子骨，恐怕是没到杀狐山就香消玉殒了！”苏瑾的头发如云瀑般散开来，“我知道你在说气话，你生德明王的气是不是？”采薇仍不做声，苏瑾无奈地摇摇头，“女人如衣服，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东西。傻女人就是把自己的幸福寄靠在男人身上，而更傻的女人就是把幸福寄托在一个男人身上！”她像个长姐，苦口婆心地劝着迷茫的小妹妹，“女人要的东西不一定要男人施舍，可以自己取得，只不过费些手段而已。再说了，那个都罗族长铁定不会让你去杀狐山的！”
采薇突然盯着她，眼里满是诧异，苏瑾仍旧摆弄着那头不怎么光亮的头发，“你今日没有看见他看你那眼神？！巴不得把你吃了！”采薇怎么可能没有注意到，但是她的心思不在猜别人是否喜欢她，而是有没有人不讨厌她，不嫌弃她，因为德明嫌弃她，要不怎么会像衣服一样穿而弃之。
苏瑾用篦子轻柔地梳着长发，像是抚摸自己的孩子，“跟你说，我经历过的男人不说上万也上千了，一看他们的眼神，我准知道他们脑子里在想什么，男人啊，要说比畜生强一些，不过就是能用两条腿走路，其他啊，没什么两样。”她看采薇还是不说话，上前抚着她瘦削的肩膀，“都罗族长喜欢你，他会把你留下的！”说完又装出无奈的表情，“而姐姐我，就只能上那老鼠不打洞狗熊不生孩子的杀狐山了！”又叹了口气，近乎自言自语，“那罔丽族长，不知道是不是比都罗族长更丑！”
“我去罢，反正到哪儿都一样。”采薇还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态。
“怎么能一样呢？”苏瑾有些生气，“你就因为这么一个男人就自暴自弃了？我说多大回事儿啊，你们在一起也不过两年，两年！这个男人不爱你的，有的是男人爱！这么死心眼给谁看啊？”她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我跟你也不过数天朝夕相处之缘，我跟你说了这么多，完全是因为我们都是宋人，都是女人！”
都是女人？听了这话，采薇的矜持彻底决堤，“我还以为自己在他心中很重要。”曾经以为深不可测的爱情，原来只是昙花一现。
“那是你以为！你用的是心，他用的是情，情是最不可靠的，也是最脆弱的。如果某一天你不再指望着它，那就是百毒不侵了。不信等着瞧，那时候的你会嘲笑如今的你，也许你还会想‘我当初怎么会那么傻，怎么会那么傻？’”她的声音渐渐暗消下去，到最后好像都不是在劝采薇，而是在劝自己。哪个女人没有傻过，没有傻过又怎么会冰雪聪明？没有懦弱过又怎么会坚强如铁？可是终究到底，对女人来说，聪明好么？坚强好么？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如果某一天情移走了，你的心不能死！什么都能辜负，可不能辜负自己的心。
“感情就是这样，说没了就是真的没了，你不要傻傻地为放弃你的人找理由，当然，我并不是说不要相信爱情，当一个男人说爱你的时候你要相信，不要怀疑，可当他说不爱你的时候你也要相信，不要犹豫，放弃吧。”采薇早已像个泪人儿似的扑倒在她怀里，浑身颤抖着，苏瑾顺势落下帐帘，像安慰自己的小妹妹一样，“你要用他给你的伤害让自己更坚强。”
采薇仍然低声呜咽着，“我想恨他，可是，我恨他不起来！”这话好像太无骨气，但是确实不假，曾经爱过尔后伤害过你的人，不要怨恨，如今一切皆已不可复返，因为曾经的幸福，都是他给与的。
※※※※※※※※※
听了一夜北风，它像个不甘心的孩子，呼啸着肆掠过大地，忽又渺无踪影。接连三天，除了定时来送吃的小士兵，都罗雪霁那边再无任何音讯。
“哎呀我是受够了，这都罗族长到底是要干什么，把我们这般像小猫养着！”苏瑾沉不住气了，埋怨道。
“二位娘子，我可以进来吗？”一听就知道是那送饭的小子来了，苏瑾没好气地挂好门帘，“进来吧！”
却见他两手空空，可见他这次却不是来送好吃的，“族长让二位准备准备，我们今天下午进城。”一听说进城，苏瑾原来不愉快的情绪顿时烟消云散，不是因为有了希望，而是它变成了绝望，可纵然是这般结果，也总比漫长的等待来的好。等她们洗漱好出帐，见都罗雪霁就站在帐外，他头上积落着厚厚一层雪花，一双大手上下搓着，可不是因为冷，倒是有点紧张。见她们两个出来，他倒不知道说什么了，只是连忙指使左右，“备马车！”
一路上，雪霁骑着马在前，苏瑾和采薇的马车随后，采薇只是安静地坐着，苏瑾说着什么，她只是点点头而已。左右颠簸了半晌，好歹听到人音，苏瑾眼睛一亮，慌忙掀开车帘，却只见几个无精打采的士兵，懒懒地靠在内城门口。突然，从城门进来一个抱小孩儿的美妇，那几个士兵顿时来了精神，稀着牙缝，色眯着眼睛，咯吱咯吱地挤出恶心的笑脸，甚至动手动脚，吓得那妇人撒腿就跑。苏瑾倏地放下车帘，不屑地鼻呲，这就是男人。
进入内城后，苏瑾忍不住又掀帘查看，原来这时他们已经穿了好几条街到了闹市，沿街都有大大小小的商铺，摆放着琳琅满目的杂货食物，可马车却走不动了，停了下来。
“人太多了，怎么办吧？”传来契机的声音。
车夫叹气，“过不去啦，我得往北城门绕一圈到西大街口。”
契机短眉一耸，“那得多久？”
“大半个时辰吧！”
“够折腾人的！”
“不如你让两位娘子下车走到西大街口罢，你看看，就在那边！还可以顺便逛逛夏州城。”
“好啊好啊，我们走过去！”苏瑾说着跳下车，伸了伸懒腰，明晃晃的阳光洒在她火红的衣服上，耀着光华，却见契机那不屑的眼神，她知道他讨厌她，但她就是爱逗他，“你的腿不瘸啦？”契机不搭理她，只见雪霁下马扶采薇下了马车，连忙跟了上去。
苏瑾也不管他们，自个儿走到了一条小吃街，两边的商铺热气腾腾，卖馍馍的摊主热情地招呼，“新蒸出来的馍馍，又香又好吃，要来两个吗？”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却是刚才城门口那个抱孩子的美妇，此刻她正站在摊前，摊主边叽叽喳喳兜售着边拿出黄纸就要包起来，她却连忙摆手，结结巴巴地说，“不、不、不要了。”
那摊主坚持，“诶，怎么不要了呢？又香又好吃，你瞧瞧！”刚好这时怀里的孩子醒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大哭。她哆嗦着嘴唇在孩子脸上亲了两下，仍就站在摊前，欲言又止，摊主不耐烦了，“怎么样呀，你到底是要还是不要？”
她抬眼看着他，“我、我、我没钱。”摊主看她一副娇花弱水的相貌，断定是被男人玩腻了撵出家门的那号女人，她这样站着不走，难道是要打自己的主意？不行，自己可吃不消这样的女人，狠心道，“你没钱往我这站着干嘛啊，去去去，别挡着我做生意。”
看到这般情况，苏瑾那豪侠仗义的拳头捏了起来，正准备上前教训这个毫无同情心的摊主，可那美妇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老太婆，“这位小娘子，可是有什么难处？”美妇正蒙羞，不知如何是好，一见这婆子慈眉善目，便涌泪而出。
原来这一切，都被街对面绸缎铺的老婆子看在了眼里，她那双眼，可犀利着呢！一眼看到这个美妇就知道她是可以不必像现在这般落魄之人，本来以为要费些唇舌，可刚巧她如今竟是走投无路的境地。想到这里便是心花怒放，不过转眼她就摆正了姿态，“你莫要哭，有什么事对老婆子讲，老婆子我虽不是什么官家里的，可在这城里还是活络得开的。”那美妇泪眼汪汪，刚要开口怀里的孩子又大哭起来，看起来是饿得慌了，老婆子赶紧从怀里拿出银两买了两个馍馍，那摊主打趣道，“哟，难得见黄婆子发善心啊！”
“去你的，看你这副死德行，一点也不知道怜香惜玉，活该打一辈子光棍。”摊主满脸堆笑，“我又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干嘛老咒我啊？”
适才看见她怀里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女娃儿，那双乌黑的大眼睛因刚才哭过，水汪汪的煞是好看。“哎哟，这孩子真好看。来，我带你去个地方。”那美妇随着老婆子走远了，苏瑾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但是又说不出在哪里不对劲了。正想着，肚子咕噜咕噜叫了，算了，先找到都罗族长让他请吃馆子才是上上策。她沿着原地走了两圈，却越来越找不着方向，这下可惨了，那个都罗族长不可能是故意扔下我的吧！突然，街上一阵喧闹，“站住！站住！”只见一人骑马往这边来，腋下夹着个宝贝似的，另一人拼了命地紧跟其后追着跑，“站住！站住！”当他们从她身边呼啸而过，她发现那双大脚真是气派，可比得上那驼掌了，可那人怎能追得上马？
她随着那马望去，突然，不知怎么了，在前方好似有人狠狠给了那马蹄上一鞭，它吃痛后在原地打转，晃得马上的人头晕乎乎的摔倒在地。她急忙串上前去，只见那大脚随即扑了上去，和掉下马那人扭打起来，渐渐的那黑皮肤的大脚占了上风，吐着唾沫骂着，“妈的，敢抢老子的东西，不想活了！”用力往下重重往那人腰上踹了一脚，那人早已精疲力竭了，嘴角鼻孔满是鲜血，吃痛伏地。黑皮肤的俯下身去拿那人怀中的包裹，那人起初还趴在地上半死不活，一看他要过来夺包裹，身子一缩从他的胯下钻过，然后抬脚不偏不倚刚好踢中了他的命根子，大脚的脸上一阵抽搐，双膝跪地，双手捂着命根子哎呀哎呀地叫着，痛苦不堪的样子。
突然，一个身穿银色铠甲的大汉一个健步上前，那个小个子猝不及防被他给举到了半空，他不住挣扎，却被那人给重重摔到了地上，本以为他没断腿至少断了胳膊吧，没想到那小子骨头那么硬，爬起来就要跑，可却被那黑皮肤的大脚反身抓住了裤腿，小个子怕那个银甲大汉怕得要死，无计可施，只好脱了那条烂裤子跑开了，像长了飞毛腿，转眼间已不见了影，只见那黑皮肤的大脚手里还紧紧拽着那条烂裤子。
小个子抱的包裹散落了一地，大汉让人捡起，黑皮肤的一手捂着要害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你们还给我！”
苏瑾这才看清那银甲大汉正是都罗雪霁，阳光洒在他的额头和那坚毅的胡子上面，这下他在她眼中突然不那么丑了，反倒有一股特殊的味道。
“采薇，你没事吧？”
“苏瑾，我们刚才到处找你！”采薇显然很担心。
“我让契机去找你，你没有看到他吗？”雪霁问道。
苏瑾贫嘴，“他呀，希望我不见了才好呢！”
“我说过的，她不会有事的！”雪霁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采薇。采薇点点头，央求地说道，“我们回去吧！”这句话好像是都罗雪霁这辈子听到过的最动听的话，他想也未想就答应到，“好！”
“啊？就回去啊，我肚子饿了，都罗族长！”
“你就是都罗族长？”这个声音不是别人，正是刚才那只大脚，他像是看到了希望，满脸期待。
雪霁不知其何意，“你是？”
“我叫杨剑儿，德明王派我来给李继瑗将军送信的，不想却在东门口被那个小子给抢了马和包袱。”
雪霁自知是天意，避不过，一路上默不作声来到西大街，这时马车早就到了，就停在街口，车夫忙跳下马，“两位娘子请上车吧！”可苏瑾和采薇都半步未移，他们都盯着雪霁，都在等他的决定，因为如果谁上车，注定谁就是被他送给罔丽族长了。雪霁满头大汗，嘴唇哆嗦着，不敢看她们的眼睛，“你们俩都上车吧！”
苏瑾很生气，悻悻上了车，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生什么气，虽然知道这一天迟早要到来。一向文静内敛的采薇却一反常态，她走到雪霁身边，如水的秋波盯着他，“你喜欢我吗？”雪霁一阵呼吸不畅，连忙捣蒜似的点头。
“你喜欢我，就留下我呀！而你现在却要把我送给罔丽族长？”她望着天，极力想把泪水倒进眼眶，“就为了你的面子，你的义气，你不想让别人说闲话，你不想让罔丽族长觉得你占了便宜？”她生他的气，不是因为她爱他，而是气他又像德明一样抛弃了她。
她从袖口缓缓掏出那只碧玉簪递给他，“我不要它了！”雪霁接过玉簪，像是有千斤重，看着马车徐徐远去，像是有万蚁钻心，他多想冲上前去留下她，可脚却像打了桩在地。世事无奈，往往嗜血般想要留住的，却只能静静地观望着她远去。
也许缘分有时候就是这样，当我发现你也爱我的时候，我的犹豫与不坚定却流走了你。
雪霁永远不会明白，有时候，藏心并不是一种成全的美，而是一种退却的懦弱。你藏住了那颗心，也就等于葬送了另一颗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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