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的气息似乎仍萦绕在身旁,只是臂弯相拥时的安全感却在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从惊骇,是绝望,是痛彻心扉。猩红的液体一滴继一滴淌落在手背,余热渐丧,浓郁血腥气息在寒冷的冬风里彰显得咄咄逼人。
寒风萧索,孤影独伫。
欢喜懵懵懂懂地垂下眼眸,不可置信地看著匍匐倒在血泊之中的程仲颐,血色尽失的薄唇翕动一下,木然地张嘴想要唤他的名,却仅仅听见自己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度怪异的、像极了哽噎的“呜咽”之声。
她微微弓下身子,极缓极缓地伸出颤栗的手,抚上程仲颐背部所中的冷箭箭矢……血,猩红可怖的血,源源不断从他背部的窟窿涌落。
方才还搂着她有说有笑的人,刹那,已气息无存。
欢喜怔怔地眨了一下眼睫,双腿再难支撑全身的重量,徒然跪倒在地。
为什么,她总要在噩运降临时充当最卑微的旁观者?
泪,如断线的珠潸然落下。起初,是隐忍的抽息低泣,尔后,是泪如倾盆呼吸急促的放声大哭,再然后,是泪流满面的失声痛哭!
哭,哭命穷途,哭断衷肠。
“不准哭。”蓦地,一句出离冷漠的喝斥,“程仲颐已经死了。”
欢喜猝地止住哭。
颤颤地紧紧搂住已经变得冰冷僵硬的程仲颐,她茫然地睁开眼,水雾氤氲的视野里有一张极为好看的男人的脸,只是那张比若冠玉的俊颜,却因为他深邃眸子里的阴鸷冷芒而显得突兀。
深夜寒风刺骨,她不自觉颤栗了一下单薄的身子,下意识抱紧了程仲颐,哽噎著,继而泪如雨下,再次放声大哭。
花倾城为这撕心裂肺的哭眯起眼眸,缓缓抬起手,面无表情道:“来人,将闯入监国府的刺客遗身拖去骊山,喂狼。”
在一旁恭候多时的总管闻言,即刻步上前走向欢喜。
“滚!给我滚!不许碰他!”欢喜紧紧抱著程仲颐,唇角抽搐一下,嗓音极其嘶哑的喊叫出声,“拿开你们的脏手,不许碰他!”情绪激动的她狠狠瞪向花倾城,锋芒锐利的目光几乎要化为利刃刺透花倾城的心脏,语无伦次的咒骂,“畜生!畜生!”
花倾城压低了浓眉,深沉的黑眸有了一闪而逝的森冷趣味,唇边浮起戏谑的笑。
欢喜盯着花倾城,不肯放过一分一毫。她无法克制的颤栗哆嗦,为心底突然爆发的恨意破碎道出口:“你,你狠……头上三尺有神灵,我诅咒你……以我的性命诅咒你,诅咒你花倾城从今往后众叛亲离!亦诅咒你的亲妹妹、诅咒你的亲骨肉,咒他们也尝我今时所痛,偿我今日所恨,各个孤立无援,尸骸蔽野!”
花倾城缓缓步上前,敛去唇边的笑,居高临下冷冷地与欢喜注视:“你刚刚说什么?”
被浓浓恨意控制心绪起伏,欢喜恸哭不止的同时几乎是喘不过气:“我诅咒你花倾城,诅咒你的亲妹妹,诅咒你的亲骨肉……”
咒骂,猝然止于一记清亮的掌掴,欢喜苍白的脸颊浮现出鲜明的五指印。茫然地抚上火辣辣疼痛的面,欢喜停了一下,哈哈大笑起来。
笑,笑得嘶哑,笑得癫狂。
“你……”阴霾在花倾城漆黑的眸中刹那闪逝,颀长的身影一动不动伫立在寒风之中,为这刺耳绝望的笑有了短暂的僵硬。
仅仅,一眨眼的僵硬。
“拿鞭子来!”
.
凌厉的马鞭落在身上,无一处不皮开肉绽。
欢喜倒吸一口凉气,撕裂般的疼痛在每一处鞭伤恣意蔓延,思绪有了刹那的停滞,她泛白的唇亦止不住的哆嗦。
看见欢喜惨淡的面容蒙上难掩的痛苦,花倾城忽然收住鞭,侧过脸直视总管,冷静低沉的嗓音流露出极明显的反感:“带她回房。”
欢喜脸颊的泪痕未干,泪水,因为这句倏又夺眶涌落。在花倾城面前,她总像个跳梁小丑,被当众羞辱之后又被迫承受一些“恩赐”。
以手指著花倾城,欢喜嘶哑着嗓音毫无顾忌的大笑,凝聚心底的仇恨再度宣泄而出:“你狠,你总喜欢杀人!你今天可以当众鞭打我,因为我没有反抗能力,但我会诅咒你,诅咒你花倾城害人害己!诅咒你的亲骨肉大限将至,诅咒他命不久矣……”
声嘶力竭的咒骂,猝地被打断。而凌厉的马鞭,自花倾城手里毫无预兆再次落下,比方才更狠更疾更精准,如雨点一样落在欢喜的头上和身上。
切肤之痛,莫过如此。
眨眼,欢喜已是遍体鳞伤,尤其是背部,一道继一道纵横交错的深深血痕。
痛,恨,愤怒,诸多复杂情绪攫住欢喜,她左右闪避的同时亦拼命叫骂,沙哑难听的声线杂糅着痛喘抽息,连她自己都听不清楚究竟在骂些什么。直至一句“花倾城!你有种就直接杀了我!”鬼魅般地闯入脑子里时,她浑身打了个激灵,哆嗦着唇蓦然止住谩骂。
她怎能忘了,残佞狠绝的花倾城一向杀人如麻?
果然,花倾城打够了,住了手,把马鞭弃之于地。这简简单单的动作,让由始至终在一旁观看好戏的总管极不怀好意地牵动嘴角抿出个笑,亦让欢喜不寒而栗。
阴冷的目光盯住欢喜,花倾城一字一顿道:“想死?好说。不妨让程少桑送你一程,黄泉路上彼此作伴。”程……少桑?
迟钝的大脑虽慢半拍但总算及时反应过来,欢喜惊慌地放开程仲颐冰冷的身子,匍匐上前改抱住花倾城的腿,战战兢兢语无伦次道:“你,你不能拿程少桑威胁我!”
威胁?不,是光明正大的警告。
花倾城极不耐烦厌烦踢开欢喜的指。或许是一时不慎未能准确的掌握力道,他鞋履上的玉饰,直直地踢中欢喜的左侧肋骨,令欢喜痛苦闷哼的同时亦脸色更加苍白难看。
害怕盛怒之下的花倾城会做出对程少桑不利的事情,欢喜死死揽抱著他不肯放,脆弱的泪顺着唇角伤口流出的血缓缓淌下。
“你……”花倾城深深地皱起眉,冷喝道,“放手。”
被森寒的语气吓到,欢喜怎敢仓促放手。深深喘.息一口动用全身的力气搂住花倾城,她倔强的摇了摇头,不语。
“放手!”
低沉没有起伏温度的命令径直丢给欢喜,花倾城连目光都没偏移仍保持着原先的站姿,笼罩着寒冰的俊美面容透出令人格外恐慌的压迫感。
揪住他衣袍下摆的柔夷,有刹那僵硬。
然而,仅仅是刹那僵硬,被更固执的牵扯所替代。“不放,就是不放……”与生俱来的执拗,哽咽的诉说,女人天生的瘦弱身子在颤栗,既因为害怕,也因为强忍屈辱决定低头,“花倾城,我收回我之前说的话……错话。”
太了解董澴兮服硬不服软的“劣习性”,花倾城转动脸庞睨向脚边的欢喜,微微一笑:“说奉承话也能说得如此拗口,辛苦你了。”
浑身上下正火辣辣的疼,被竭尽讽刺意蕴的目光盯视着,欢喜颤巍巍地吸了口气,被眼泪血渍脏得看不出半点“道歉诚意”的脸上,惟有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眸透出她的虔诚,“不要为难程少桑。他是个好人,对我有恩,求你高抬贵手放过他。”
有一瞬间,花倾城几乎觉得哭得泪如雨下的董澴兮有那么一丝一毫的可怜,然而,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立即的,他扯回神智,冷眼打量因或将失去程少桑而无法克制的瑟缩颤栗的董澴兮,脱口而出:“行了!”
“你已经杀了一个程仲颐,何苦再去为难程少桑?”泪水仍在眼眶里打转,欢喜为花倾城的冷漠愣住,却又固执道,“如果没有遇见程少桑,我早就活不下去了。你知道的,你当初一夜之间待我突然冷淡……我很难过,很难过……甚至,想到过自我了断。”
压抑的哭泣,让欢喜断断续续的诉说听起来杂乱无章,却让花倾城紧蹙的眉头稍微地舒展开来。
他沉默地垂下眼眸,仔仔细细打量匍匐在他脚边瑟瑟发抖的女子。长发遮住了她大半边脸,无法琢磨她说这些话时的哀伤语气或真或假。
“我很难过,我最初以为你在责怪我对先帝投怀送抱,以至被先帝玷污了身子……那段日子,我整夜整夜不能入眠,因为我不知如何做才能让你体会我‘奋不顾身救夫’的苦心,也不知如何挽回曾经那般美好的夫妻情缘。真的,我不懂,不懂得如何挽回你,可我当时却又是发自内心依赖你,喜欢你。”
压抑的哭泣,在寂静无声的夜晚听起来格外凄凄惨惨戚戚。但此番过于直白的表述,令总管表情尴尬地轻咳一声。
可是,任由欢喜当着满庭院的将士面哭哭啼啼,花倾城选择沉默以对聆听她时断时续的诉说,而深邃眸子里的神采,稍微减少一丝阴霾慑人。
半晌,他微抿的薄唇动了动:“行了,别哭了。”
错误地将这句平淡的诉说听成斥责,欢喜愈发紧抱着花倾城的腿,仿佛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就在我最寂寞最绝望的时候,程少桑出现了。对,他很温柔,很体贴,很善良……”
“行了!”花倾城不耐烦打断,调子恢复成一贯的冰冷。
仿佛没听见不悦的喝止,神思恍惚的欢喜幽幽往下道:“但不知为什么,每当如此温柔、如此体贴、如此善良的公子靠近我,亲近我时,我总不由自主闪躲他回避他。他宛如一场梦,一场很美好很诱人的梦,不论我曾经有多少次机会反复体验这般良宵美梦,但心底总难以忘怀一个人……一个伤我至深,却也让我朝思暮想念念不忘的人。”
总管耳朵一红,又尴尬低咳一声,再接收到森寒得足以杀死人的目光盯视后赶紧以袖捂住嘴鼻,遮得严严实实。
不知是今夜经受的刺激过大,还是因为来袭的寒风特别凉沁刺骨,欢喜觉得颈后风府穴隐隐作疼,浑身上下更时冷时热,以至于她接下来道出口的话也在细细颤抖,“倾城,我求求你,不要为难程少桑,他,他……”
寒冬时节的风,拂乱了欢喜的答话,也同样拂动花倾城的长发,亦勾出他弯起的唇角一抹涵义叵测的笑:“董澴兮,你早与程少桑有过夫妻之实。说这番假话,不觉辛苦?”
夫妻之实?
欢喜怔忡片刻,尔后苦笑。似掩饰蹙窘仓皇的低下头,她咬住唇,再次潸然泪下:““没有,没有夫妻之实。骗你的,全都是欺骗你的……程少桑没有碰过我,从来没有。”
瞧著欢喜神色之间的细微变化,花倾城剑眉一扬,不动声色道:“程少桑是没有,程仲颐却有。”
咕!
总管被没来得及吞咽入喉的口水呛了一下,呛得面红耳赤。
“没有,根本没有!”仿佛是受到了莫大的诋毁与侮.辱,欢喜忽然抬起头,红着眼眶疾声辩解:“花倾城,你为什么总是一再出言不逊?我是贞洁烈女抑或j□j娇娃,与你何关?就算真的与程仲颐发生过露水恩情,你又有什么资格对我指指点点?”
花倾城明亮深邃的黑眸有了一闪而逝的冷笑:“资格?”
稀松简单的两个字,令欢喜猛然意识到花倾城或将对程仲颐的遗骸做出大不敬的举动,她极度慌张地摇首,辩解:“程仲颐只是我的救命恩人,真的,也是你……”
意识到自己又说错了话,欢喜极虔诚地改了口,“如果不是程仲颐,我难产那会儿,怕是早已见了阎王。于公于私于情于理,他是我的恩人,亦是我腹中骨肉的恩人。你已经杀了他,能不能看在我腹中骨肉的份上,留他一个全尸?”
半晌,欢喜再也没挤出一个字,只是闭着眼睛蜷缩在花倾城脚边哽噎低泣。寒冬时节里的风似刀,一刀又一刀刮拂在她柔弱无骨的身子,以至于她极度不适的咳嗽起来。
淡淡的血色,从她唇角悄无声息淌落,不知是因为脸颊处的鞭伤还是其它。
花倾城看着欢喜面容间的痛苦神色,不说话,却也面若寒霜。
留个全尸?哧,难不成还给刺客办个风光大葬礼。待在一旁不敢出声的总管咽了咽干涸的喉,表情很是不屑。
见董澴兮跪趴在地上凄凄惨惨的哭,见花倾城长身玉立一动不动,总管索性闭了嘴,识趣地朝众执箭将士丢了个狐假虎威的眼神,命他们将程仲颐的遗骸搬走。
仓促拖走程仲颐的尸身,总管正欲退下,冰冷得听不出一丝一毫情绪起伏的嗓音突然在他背后响起,“等等!”
总管愣住。
欢喜亦惊慌失措地睁开眼,抬首,恐惧与担忧在她眼底再度凝聚,“花倾城,你,你不会还是想……”
“准备一桶热水。”低沉的嘱咐,字字铿锵有力。
哈?热水??
总管讶异地睁大眼,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公,公子,您说什么?”
“同样的话,别让我重复第二遍。”花倾城丢给他锐利的眼神,似心情不好地压低浓眉,毫无预兆地弯下腰抱起匍匐在冰冷地面多时的董澴兮,迈开长腿,不急不缓步向一言阁。
喀拉!
紧闭的门扉,被恣意踹开。
咣当!
虚掩的门扉,被紧紧闭阖。
眨眼须臾的门开门闭,看得总管瞠目结舌,表情呆讷。
这、这是怎么回事?!
暗夜,鸦啼。
厚重的云层,悄悄地,遮住半边残月。
只是,醇厚好听的嗓音依旧森冷得没有任何情绪搀杂从紧闭的屋里突然传来——
“勿忘,请江神医过府一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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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是被寒风吹得太久,身子虽然津泡在热水里仍觉得从头到脚异常冰凉,哪怕是被花倾城从浴桶里捞出来丢在软绵的床榻用厚实的棉被覆住,欢喜仍觉得自己在发抖,在颤栗。
不懂得花倾城为何抱她回房甚至停留在一言阁不曾离去,但至少可以肯定一件事:程少桑暂时安全了。
心底的大石,悄然落下一块。
任由花倾城一言不发地为自己把脉(?),欢喜也不懂他为何始绷着脸浓眉紧蹙。但她并不在意这些,毕竟值得她去考虑的东西,比一些若有若无的关怀来得更重要。
努力忘记自己冷得直哆嗦,她艰难地张开嘴,语句破碎道:“花倾城,我求求你,看在孩子的份上,给程仲颐一个全尸罢?”
话还没说完,花倾城居然掀开被褥,挨向她身旁。
突如其来的冷空气让欢喜愈发战栗,她努力把自己蜷成一团以寻求更多的温暖,同时固执地恳求道:“程仲颐已经死了,不能再和你争了,你为何不能留他全尸?他对我有恩,对孩子有恩,不要,不要被骊山的野狼……”
话,蓦然中止于腰身被强有力的臂弯揽住。
欢喜怔怔倒抽了一口气,不可思议地看着正挑开她腰带褪去她里衫的花倾城,好半晌才意识到从踏入一言阁开始,花倾城的心思早就不在如何处置程仲颐的遗骸。而是,而是,在她身上?!
欢喜险些为这个荒诞得近乎可笑的想法自我嘲讽一番,只好强作镇定望向花倾城,道:“你刚刚鞭打我,这会儿又想脱我的衣服?”难不成,想在鲜血淋漓的伤口撒一把货真价实的“盐”??
花倾城冷哧,反问:“你说呢?”
“我不知道。”诚实的回答。
并不复杂的女性衣衫被很轻易的挑开,大手,顺着丰盈的身体曲线向上游离轻抚,握住生产完之后愈发圆润的乳,“男人留一个女人在身边,谋的是什么,你不会不懂。”
若非实实在在的挑.逗.触碰,欢喜险些认定自己耳聪:“你……”
“你如果伺候得好,我可以考虑留程少桑一条贱命。”花倾城冷冷打断她,眼底并无太多泛滥的情.欲.迷蒙。就当欢喜惊骇得想要坐起身时,他顺势握住欢喜胳膊按向头顶,修长的腿则分开她想要并拢的双腿。
“当然,也可以准许你前往骊山,亲自恭送你的程大恩公最后一程。”花倾城缓缓闭上眼,俯下唇,封住任何的反对。
作者有话要说: 咳咳,小鞭子抽打霸王~\(≧▽≦)/~啦啦啦(噗——作者小花被从天而降的板砖砸死=。=)好吧,咆哮哥之shi是稍微虐了点,童鞋们要拿出乐观精神嗷,艰难之时熬上一熬,马上就有肉肉吃了,哦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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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免得有部分童鞋被后半部分4400+的情节惊吓到,我不得不提前剧透:(⊙v⊙)嗯,是的,咆哮哥木有shi啊!!!!我不是后妈啊!!!!
明天看我rp大爆发,继续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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