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着一个心如止水的男子,松若只觉周身寒意更重——但凡他肯垂下双目细看一眼,便可知面前这少女究竟有多么美,轻灵纤弱,仿若落在指间的一片雪,似极了她的兄长
修泽执盏而坐,并未躲闪,亦不曾将她推开而掌间的淡淡温热,令她犹豫着不肯抽回手来下一刻,指尖触到他心口一片微凉的硬物,松若一怔,收回手,却是他贴身系在颈间的挂饰,薄薄一片,乌青色,非石非金,映着烛火,其上竟隐约透出繁复龙纹hxm
“这”松若惑然的当口,却见修泽终是放下酒盏,漠然自她手中抽出那挂饰,神情清冷,起身自去
房中独留下松若一人拥着一捧散乱衣衫,伏在几案前的锦席之上,发簪亦不知何时松落一头乌发自身后静静泻下,发丝间隐着肩头小小一朵细巧莲花,心底忽明忽暗,好似案上随风轻曳的烛
籍水东流,沿途七八处渡口,青洲渡乃是内中最大一处
与陵南不同,方入秋,江水已有些彻骨寒凉——女子自水中收回手,早有婢女递上一方鲛帕——数年之前,她正是由此顺水东去,前往乐浪海,彼时懵懵懂懂,何曾想过日后?如今再次滞留,却是被人自上陵洞底救起之后,辗转送至此处,其间种种已不甚明了;待她彻底醒转,已全然换了身份——如今她是昔日朝中重臣之女,云氏松若,能诗善文通音律
无论身世不明的弃婴云七,抑或当朝罪臣的遗孤云松若,无非一个名姓,于她而言,全无分别——正如同,她宁可选择漂泊无拘的人生,亦不愿卷入千头万绪的仇怨
阿七只知自己被恩主救出上陵,在她心底,若细究起来,说“救”着实强——不过从一个牢笼,转而投入另一个
如今她领下新一桩差事,若得功成,便可向恩主求一了局
残阳染得半边江面殷红,而江边水湾苇荡,又好似镀了一层金阿七坐在舷窗下,远眺江水,直待水天相接处的满目艳红,渐次转淡,显出一方靛蓝水色——夜幕悄然而至,举目望去,当空悬着三分满的一弯弦月
月色明净如水,映在心底却是一片混沌——当日在缣缃苑翻出这桩旧案,岂会想到,云彦其人,与她竟有千丝万缕的牵系,只不过这牵系,哪怕是血脉承传,亦不足以将她羁绊——怪只怪她早早将世事人心看了个七八分通透,如是多义,却又最是寡情她原本好似飘萍无根,即便当真是亲人,却素昧平生,如今这血恨家仇未免来得太过突兀,竟激不起心中半分涟漪;况且宦海浮沉,本就荣辱难料,倒叫她去向谁人寻仇?而恩主将她收留,亦非心怀善念,一应种种,原不过一场交易,却要替她寻一个冠冕堂皇的因由
眼下阿七只略略知悉东宫正是隆泽四年谨之狱的始作俑者,而十五年前,太子尚是垂髫小儿,其间必是大有曲折,她却无意深究,她只是一劣,落于何处,终归身不遂己
这桩差事,由不得她接与不接——她可置这莫名的家仇不顾,却要顾及旁的人,单只一个浦儿,便是她受制于人的命门
周遭彩灯红绸,琵琶细语,恍惚间好似回了陵溪而阿七扮惯了男装,此时一身西炎女子的束腰裙装,难免觉得太过拘束——暗自推想,今晚一掷千金,包下整艘画舫的客人,应是来自西炎
抬眼端详,铜镜中映出一个极精巧的妆容,信手画一段微微挑起的眼梢,便有道不出的妩媚与风尘曾有男子道她,不笑时,容色尚可,稍露笑靥,便显狐媚;那男子还曾对她说,除非是他,不可再对着旁的人笑
想起这些旧事,恍若隔生,心倒不觉得痛
外间酒过三巡,歌舞正欢,阿七收了神思,起身静立在珠帘之后,只等那异域舞乐忽而一转,便垂首敛目而出——
端坐于画舫之中的,却是两名衍国男子,一名纤眉细目,神色阴郁;另一名则侧对阿七而坐,一时瞧不清面容——心下不免带了些微诧异
坐在上首的绛衣男子抬眼望去——这女人年岁极轻,虽衣妆浓丽,身段却甚是单爆一望便知与纤腰丰臀的西炎舞女不同不待阿七上前施礼,男子忽而嗤笑一声,开口道:“依着六皇叔的意思,究竟是送与我的,还是要送与沙彻?”
下首白衣男子睇一眼阿七,接笑道:“殿下多虑了,此女怕是不对九王子的路数”
阿七对他二人的言谈恍若不闻,只轻提裙摆,盈盈下拜
绛衣男子并不唤她起身,反倒将手中酒盏稍稍向前一探眼风掠过,阿七立时明白了他的意思,起身缓步上前,执起银壶向杯中续酒
直待她将酒续满,却听男子嗓音阴沉,缓缓道:“哪个准你起身的?”
阿七手中一顿,即刻向他身前跪下,继而便见对方伸过手来,捏住她的下颌,迫她不得不将头抬起
许是饮多了酒,灯下男子面色晦暗,颧上却有一抹诡异暗红阿七待要别过眼去,下颌却渐渐吃痛,此时便见他恻恻一笑,“你与你兄长,究竟何处相像?”一面说着,抬手一倾,将满满一盏酒浇在阿七面上,又将空杯擎在她眼前
阿七跪在男子脚下,仍旧一言不发,再替他将酒续满
男子便将酒杯凑至阿七唇边阿七抬手接过,垂目细声道:“松若谢殿下赐酒——”言罢将酒饮尽
如是接二连三,不过片刻功夫,阿七已被这男子灌下十多盏烈酒,虽未酒醉,心口却是阵阵上涌
舞乐早已酮,几名雪肤碧眼的西炎歌姬惶惶立着,半分声息也无此时寒光一闪,便有歌姬惊呼出声,只听泠然一声轻响,却是那男子抽出腰间佩剑,一剑划开阿七身前大片衣衫
阿七内中乃是一袭绣工华美的抹胸绸衣,暗地金花的藤蔓纹饰,衬着肩后大片乌青疤痕——男子将眼望着她的左肩,面上一时晴晦不定
阿七强按着渐起的酒意——她看出这男子心性中带着三分暴戾三分癫狂,只可惜自己早已领了这桩差事,心甘情愿也罢,一时意气也罢,如今反悔不得
男子似是看出阿七暗自隐忍,忽而俯身过来,将手抚着她的脖颈,向她耳侧低语道:“松若,松若,此名取得妙极——”
男子说着,双手一路向下滑去,在她腰间微微一顿,转而却将手顺着她的脚踝直探向裙底
白衣男子原是在旁自斟自饮,此刻终是振衣起身,离去之时将眼一扫,一众歌姬乐人悄然随他退去
耳畔男子的轻笑犹如鬼魅,“你可知我是谁?”
“社稷之基,国之皇储”阿七无需再猜,口中轻轻道出这几字,又觉脚踝好似绞上一尾毒蛇,吐着信子,沿着两腿间徐徐而上
这男子正如一尾蛇,紧紧缠住猎物直至窒息,却无心将它吞噬
阿七不禁暗笑自己——旧年间一直扮作男子,不肯修习媚术,便妄想逃过今日此劫么?终是忍不住胸口一阵翻滚,几欲作呕,而心中一滞,手心已多出一柄匕首——正是苏岑交还与她的那只,被她一直收于短靴之中——当下不假思索,翻手便向男子咽喉刺去
利刃轻点肌肤,立时渗出一滴血珠,赵昳并未躲闪,手下却猛然发力,将阿七摁倒在几案之上案角狠狠撞在腰间,阿七痛得闷哼一声,却也由此清醒过来,木然收住匕首——杀了他,自己与浦儿才真正是在劫难逃!
许或倒该将这匕首反转,向着自己当胸轻轻一刺?贞节于她,终归不如性命紧要——既是如此,为何还心存不甘?
心中非悲非怒,似有泪意上涌,眼底却涩然无物,四肢百骸渐次燃起药引之力,沿周身脉络直冲百会仅余一丝清明,郁在心底许久的疑惑,终难得解——若她不曾于玉镜湖畔遇见宁王世子,若她当真是云彦之女云松若,眼下是否便会曲意顺从?
江风掠过系于窗畔的六角银铃,卷熄了案头本就飘摇不定的烛火惨淡月色透进舷窗,女子蜷在他的脚边,面容更加模糊
暗夜之中,若有若无的血腥之气令他心头涌起一丝难言的嫌恶——容颜殊丽的女人,于他,向来形同寡淡至极的劣酒;世间唯有一名男子,才是他杯中闪着碧色浮光的鸩毒
昏沉的神志终因肩头的剧痛唤醒——阿七强撑起双臂,回身凝望着跌落于西炎绒毯之上,沾满血渍的利刃——男子早已收手,并未进犯于她,转而却用剑锋挑破了她肩上的旧伤
暗红的血线,顺着肩头缓缓而下,阿七已无暇自顾许是男子面上厌弃之色太过明显,她反倒宁下神来,忍痛低声道:“民女自知印记已失,无法取信于殿下,唯求与雩襄雩公子一见——”
“雩襄?”男子闻言,逼近阿七脸前,眼见她颊上的胭脂已遮不住惨白面色,嗓音绵软,耳语一般,却是带了一丝狞笑:“很好!便准你见他一面倘或他心存半分疑虑——”言至此处,声音越发低了下去,几不可闻
阿七只觉一颗心随着他的话音愈跌愈深,周身寒意渐生,待他悄然顿赚心也沉入谷底
岸边传来马蹄之声,似有新客来此有人轻扣舱门,提醒船内二人:“殿下,人已经到了”
赵昳起身坐回案首,阖目厌声道:“滚——”
吐字太轻,阿七微怔了怔,方才辨出他的意思拢起肩后破损的绸衣,拭净巾,跪行呈与赵暯??鹕硗巳ィ?龆?凰??瞒藓笠恢凰厣?囚49坊ㄐ问且欢溆o阻僮樱?耸比丛谒?讣溆i??吸br> 阿七倒有几分感伤——在他眼中,除却雩襄,应是无人可佩栀子一面想着,只见他将腰间佩玉取下,放在自己掌上,语气竟变得和婉无比,看她的神色亦与爱侣相望时无甚不同:“拿这个还你——可好?”
眼见外间新客已至,阿七对这喜怒无常的男子已是心生忌惮,将佩玉收于袖中,无声自帘后退了下去
珠帘垂下的一瞬,只听先时那白衣男子朗声笑道:“今日可算是迟了!看来九殿下倒先应了别人的场子,该罚该罚——”阿七循声瞥去,心中且惊且叹,继而却又漠然——新客果然是几名西炎人,内中一名身量最高的,衣饰考究,褐发鹰目——西炎九王子沙彻的近身随从,竟是她结识于祁地的义兄,呼延乌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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