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明是芙蓉帐暖,软玉生香的旧时欢超一切与往日亦无半点不同——苏岑神志清明,看着席间众人丑态百出——同来的几名男子多已带了醉意,借着酒气呼三喝四,发泄着心底连日来的积怨非议怒骂之声不绝于耳,他并未出言拦阻;而身侧依旧簇拥着众多明艳女子,却再无一人能撩起他的心绪
唯有左首裴邵酒意尚浅,冷眼睨了苏岑半晌,终是苦笑道:“衍西万里之遥,战事亦起,今时我等遣发边境,一别之后,只恐再会已是无期——”
苏岑神色穆然,执杯与他碰过,饮尽方道:“你我志当如此——平定边野,马革裹尸亦不足惜待裴兄早日立下功勋,又何惧回朝无期!”
此时陆元奎早已指天骂地吵嚷过一回,意犹未粳一左一右搂着两名姬人凑上前来,满口酒气道:“裴少你休要婆婆妈妈!且让让,老子与苏贤弟有几句正经话交代——”
一语未粳周遭一阵哄然笑骂,有人便道:“你能有何正经话交代!”
陆元奎脚下已有几分踉跄,口中一面回骂,一面乜斜着眼笑向苏岑道:“这些腌呕躐?氲煤埽?阄医枰徊剿祷埃 包br> 众人各自作乐,一时倒也不做理会,苏岑便起身随他过来隔壁一间小厅
当厅立着两名水红衫子的娇俏侍女,陆元奎两眼钢钉一般,先瞄过一个,又瞄另一个色中饿鬼,二女虽见得多了,倒少见这种目露凶光,狠狠盯着人瞧的,不知是怯是羞,纷纷低下头去
苏岑笑着吩咐她二人出去,回身待要讥讽两句,却见那陆元奎二话不说,自向桌上取了茶壶,也不使茶盏,抄起便痛饮了两口,一面又向袖间取出一卷薄绢,丢在桌上
苏岑不明就里,抬手拾起薄绢,展开看时,一丝浅笑凝在唇梢——几番按捺,终是沉声道:“画像从何而来?你在围场见过她?”
陆元奎全然不似酒醉,四平八稳的向桌旁坐下,反问道:“那几日围场中过眼的人恁多,不知贤弟说的哪个?”
苏岑将薄绢折起,已是和缓了脸色——抬眼却见陆元奎不慌不忙道:“原想着不过往祁地走了一圈,贤弟怎会无缘无故与宸王府结下亲事?如此看来,传闻不可尽信,也不可不信”
苏岑敛目不语,只管将画像收入自己袖中那陆元奎亦无向他讨要之意,反倒又取出一卷薄绢展开——仍旧是近年京中画师描摹人像惯用的江南绢绸
此一幅,内中女子婉转顾盼于花间,巧笑倩然,俨然与先前一幅中的淸艳少女韵致有别——苏岑疑虑更深,面上却未再表露半分直待陆元奎耐不住性子,将手点了点画像:“可有几分肖似那覃州戏班的小青衣?”
苏岑心下早已有了计较——花间顾盼的女子,原作他亦见过,正是出自陈书禾之手,亦从书禾口中,知悉画上女子乃是昔日的王女赵绫菲
苏岑与绫菲仅在陵溪有过一面之缘彼时绫菲轻纱遮面,故而苏岑并不知阮暮锦正是绫菲
而思及“绫菲”二字,先想到的却是一桩旧事——当日陵溪会馆失窃之时,是夜阿七正在绮桐馆中假冒绫菲之名挽留陈书禾一念至此,胸中一滞,无心顾忌旁的,脱口问道:“还有何人见过这两幅画像?”
“先一幅,是几名亲信手下与贼人在围场缠斗之时缴来的,”陆元奎见他如此,便不好再卖关子,敛了笑正色道,“未经旁人之手,你大可放心”一面说着,打量苏岑的神色,又道:“卞四曾带了一名少年同去上陵容貌与画中女子别无二致偏偏那少年又被掳去”
苏岑见他言辞闪烁,索性直言道:“实不相瞒,此女正是小弟亟待找寻之人”不顾陆元奎满面诧异之色,又道,“倒多亏陆兄得了线索——”
陆元奎噎了一噎,接话道:“至于后一幅,却是幽酋沙彻受其兄长所托,特为拿了画像,向京中寻人的”
苏岑听闻此番柯什王遣使来京,与西炎散部勾结祁人挑起衍西战端并无干系,单只为王长子幽酋千审娶皇女,——如今看来,千桑中意之人,竟是宣王嫡女绫菲且不提千桑远在西炎,如何得此画像,而宣王败落,女眷流徙一事,柯什王室想来并不知情
陆元奎自是不曾见过绫菲,只因往日与宫禁戍卫相熟,多少听得些微风声,此时凑上前悄向苏岑道:“上意自古难以揣测,想来一时失势,未必至死不得翻身——许或不日便有人奉了上谕,前往北地接人去了”
苏岑听得十分明白——此时战事将起,若将宣王嫡女召回,封作公主嫁往西炎,以苯国结盟稳固,倒不失为上策;如此一来,或可免去宣王些许罪责
心绪繁乱,正待多问那陆元奎几句,却听外间有女子轻声唤门,继而便见几名姬人推门款款而入,为首的一个身着红衫,面若春桃,未近人前便先娇笑道:“二位大爷可是在此处图个清静?知情的便罢,若不知情的,岂不怪茵红简慢了贵客?”言罢媚眼轻扫,身后侍女们依次向桌前布上各色肴馔美酒
那陆元奎面色转得极快,将手中茶壶往桌上重重一坐,向茵红佯怒道:“媚九如何还是不见?莫非见我兄弟即日便要离京,竟敢拿大了不成?”
茵红罗帕一拂,陪笑道:“便是给她一百个胆子,媚儿也不敢!当真是近几日身上不甚舒爽,来了也是无趣,没的扫了二位的兴致”口中向陆元奎说着,却将眼瞟着苏岑,似是求他替自己出言开脱
苏岑面上亦是惯常的轻佻笑意,向陆元奎道:“既是媚儿不得闲,你我倒不如早早散了吧外间诸位面前,竟要劳烦陆兄知会一声,小弟先行一步”接着便起身作辞
一径出了绣红阁将将过午的日头卦明晃晃的耀眼,正是盛义街一日当中行人稀少之时苏岑骑在马上,一时半刻竟似理不清头绪两名家丁亦步亦趋,骑马跟在后头,随苏岑原地打了两个兜转,有一名忍不住提醒道:“公子晨间不是约了卞家公子,要往城东去么?”
不料苏岑忽而掉转马头,似是将将拿定了主意,沉声道:“先去陈大人府上”
及至城北陈府,却见当街门外车马齐备,入庭又有几名仆从忙进忙出——前院梅树下摆了恁些箱笼囊箧,衣饰器皿倒寥寥无几,多的俱是些书籍文稿,抄本手卷苏岑见这般光景,亦不使人通传,径自往后苑而去
后苑梅林树影婆娑,花木下窄窄一渠活水迤逦而出果见渠边有人席地而坐,身前摆一只陶土火笼,正徐徐向那笼中焚烧信笺旧稿
苏岑独自走上前去,立在书禾身后书禾恍若不觉,指间拈着薄薄一张洒金花笺,已被火舌舔去大半,残余一角,犹可辨出两行清秀字迹,“欲与君相知,白首亦不负”
苏岑开口轻叹:“这又何苦”却见书禾指尖微微一颤,须臾之间,花笺便在他手中燃尽
书禾澹然起身,唇角浅笑倒好似穿林而过的微风,吩咐身侧侍女道:“前厅备下雪梨梅汤,替苏将军醒酒——”
苏岑却道:“求醉亦不能,何须醒酒汤?”
书禾含笑不语,二人便往梅林外凉亭中坐下那侍女果然送上小小一只粗陶酒坛
苏岑带了几分诧然,“素日陈兄滴酒不沾,府中竟也藏了珍品不肯示人?”
书禾便答:“若非阖宅打点行装,倒忘了旧年间存下几坛‘瑶光’”一面说着,亲替苏岑斟酒
“为何不早些知会小弟”苏岑迟疑道,“陈兄此番是往津州任上去么?”
“原该如此”书禾轻轻放下酒坛,眸底一派清寂之色,“只是将将得了圣上口谕——暂缓赴任,先行前往北地固宁府,迎岚帧公主回京”
“岚挚”苏岑闻言一怔,继而索性直言道,“圣上命你召绫菲回京?”
“正是”书禾面上依旧不辨喜悲,“罪王赵玘之女,如今贵为公主,奉旨下嫁西炎”
苏岑一时竟似无言以对,默了半晌,终又说道:“几时启程?”
书禾似是随意捻了捻粘在指尖的纸灰,淡然道:“三日之内贤弟既已预备近日南下,倒不必为我饯行了”
固宁地处衍东极北之地赵衍开国以来,流徙固宁者,多仕宦文人尚且不提固宁终年寒苦,曾有遣戍之士称其“酷寒天下所无,五月冰封初融,七月风霜又至,八月河泽尽冻,飞雪及地即为坚冰”——路远迢迢,仅途中种种艰辛危难,又岂是一名久居闺中的贵族女子所能承受的?苏岑自是不知绫菲已被赵暄救出且辗转南下陵溪,只当她早已是凶多吉少,当下暗叹一声,说道:“固宁去京七八千里,已近海东,路途遥远,音讯难至时隔两年,若王女一切安好便罢,而世事无常”说到此处,忽觉言之无味——如陈书禾这般心思澄明之人,何须自己赘言?
书禾并未接话,吩咐侍女取来一只酸枝木匣,递与苏岑道:“贤弟喜事将近,陈某无以为赠,将此一幅拙作,聊表恭贺之意,惟愿日后贤弟与弟妇二人,同心永结,白首不离——”
苏岑心思全不在此,暂且收下不提,见书禾淡然之中又有几分倦意——明知书禾与绫菲一段旧情,终因造化弄人,不得相聚;如今即便能得重逢,却是这般因由,教人情何以堪!偏偏苏岑自己亦是存着一段求而不得的心事,暗自神伤,深知多说无益,絮絮道了些闲话,便与书禾作辞
陈书禾并未多加挽留,亲将苏岑送出门去
直待走出一箭地去,苏岑犹自郁郁难解,便听身侧一名随从凑上前来悄声道:“公子方才别过陈大人,竟未瞧出几分蹊跷么?打点行程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倒像去而不返了一般——”
苏岑睇那随从一眼,暗自回想一番,果觉有些不妥——可巧此时街市上一阵骚乱,便见一众衙役正追了两名衣衫褴褛的少年疾步而来
道上行人纷纷避让,内中一名少年,不偏不倚,正正撞在苏府随从身上
那随从怀中原是抱着书禾赠与苏岑的画轴,此时失手跌落,大惊失色,赶忙拾起,却见画匣十分坚实,仅仅磕去一角,想来内中应是无碍
苏岑将命人拦住一名衙役问询,余者早已一拥而上,将两个少年摁赚牢牢捆上
衙役只道他二人当街行窃,且人赃俱获——苏岑倒也不便多问,暂且将此事丢开,带了随从自去
及至沿街一家兼做装裱字画的古玩铺子,因画匣稍有损毁,苏岑便驻下马,独自进了铺中掌柜对京中但凡有些名头的贵介子弟无一不识,见了苏岑更是殷勤周到,自捧了画匣向后堂交与伙计修补,命其另取了匣子装了画轴送来
这厢苏岑正向掌柜随口问些新进古玩字画,便听后院有人吵嚷,内中似有一名伶牙俐齿的年轻女子,正与对方争辩
苏岑原本并未留意,偏生那女子的嗓音恁是甜脆,言语句句分明,直蹦入耳中——
“画上明明就是我家姑娘!管他什么人,今日这幅画儿,我们要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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