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殿深处忽然传来了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像是有人在地底引爆了一整桶火药。巨响声中,一道水桶粗的血色光柱从秘殿深处冲天而起,撞碎了殿顶的琉璃瓦,直直灌入云霄!整座王府的地面都在剧烈震动,石砖皲裂,廊柱倒塌,连庭院中的火焰都被这股冲击波压得齐齐熄灭了一瞬间。
所有人都被震得站立不稳,逍遥子和熊淍的剑势同时被震偏,王道权趁机连滚带爬地翻过台阶,一把抓住站在台阶边缘的岚的脚踝!
“和本王一起死!”
他的竖瞳中迸发出最后一丝疯狂的光,拖着岚就往秘殿里拽!
岚被他拽倒在地,后脑磕在台阶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挣扎着伸出手,五根手指死死抠住台阶边缘的石头缝,指甲在石头上刮出十道刺耳的白印。她扭过头,黑色的眼睛越过翻滚的血色光柱,越过倒塌的廊柱和肆虐的火焰,死死地盯住了熊淍。
嘴唇翕动。
无声地吐出四个字。
熊淍看清了。
“等我回来。”
然后她的手松开了。
王道权拖着她,像拖一条破麻袋一样,消失在秘殿深处那道冲天而起的血色光柱之中。秘殿的大门轰然关闭,两扇沉重的铁门合拢时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像一头巨兽合上了它的嘴。
熊淍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整个人像疯了一样扑向秘殿。他的拳头砸在铁门上,砸得骨节碎裂,鲜血四溅,铁门纹丝不动。他用剑砍,砍得剑刃卷了口,火星子乱蹦,铁门上连一道印子都没留下。
逍遥子从后面死死抱住了他。
“冷静!”
“她还在里面!她在里面!”
熊淍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在逍遥子的钳制下疯狂挣扎,嗓子已经喊哑了,声音像破锣一样在火海中回荡:“你放开我!我要去救她!”
逍遥子没有放手,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箍住熊淍,瘦削的身体像一根钉子一样钉在地上,任凭熊淍怎么挣扎都不松开。
“你现在进去就是送死!”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在发抖,不是怕,是疼的。“那道光柱我见过……那是血神祭的最后一步,血祭苍生。王道权要拿整座王府里的人命,换他一条命!”
熊淍的挣扎僵住了。
他的拳头还举在半空中,鲜血顺着碎裂的指节往下淌。他慢慢地转过头,满是泪水和血污的脸上,那双眼睛里的光让逍遥子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那岚呢?”
三个字。问得很轻。
逍遥子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铁门后面传来了一声巨响,像是有千万斤重的东西从高处砸落。紧接着,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声从秘殿深处传来,那声音太尖锐了,尖锐到几乎不像是人的嗓子能发出的。惨叫声拖了很长很长,长到在场每一个人的鸡皮疙瘩都炸了起来。
然后,戛然而止。
天地间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声音。
熊淍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目光越过铁门,越过那道冲天而起的血色光柱,死死地,死死地盯着秘殿上方那片被血光染红的夜空。
秘殿上空,血云翻涌。
血云深处,隐隐传来千万人同时诵经的声音,那声音沉闷、诡异、扭曲,像是从地狱最深处传上来的葬歌。诵经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整座王府的地面开始皲裂,裂缝中涌出黏稠的血水,血水冒着泡,咕嘟咕嘟地往上翻,像是大地在呕血。
逍遥子松开了熊淍。
他抬头看着那片血云,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沉到了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他握剑的手不再抖了,浑身的伤口也不再渗血了,所有的力量都被他压进了剑锋之中。
“不是你的错。”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对熊淍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是师父的错。十五年前坠崖的时候,我就该跟他同归于尽的。若是我死了,就没有后面这些事了。”
他转过来,看着熊淍。那张瘦脱了相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淡得像月光下的一片薄霜,风一吹就会散。
“答应师父一件事。”
熊淍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读懂了那个笑容里的意思,整个人像被泼了一盆冰水,从头皮凉到脚底板。他一把抓住逍遥子的手腕,抓得那么用力,指甲都嵌进了逍遥子的肉里:“不!你不要——”
“听我说完。”逍遥子抬起另一只手,按在熊淍的头顶上。那只手冰凉冰凉的,骨节分明,像一截枯枝。他低头看着熊淍,眼眶微红,但声音稳得像山。
“剑非凶器,心向光明。这八个字,为师教了你十五年。今日为师要做一件事,不太光明,但必须做。你以后不要学。”
他抽回了手。
转身。
面向秘殿。
刺阳剑从他手中抬起,剑身上的流光一寸一寸地亮起来。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炽,从月光变成了日光,从日光变成了骄阳。
熊淍扑上去想抱住他,但逍遥子的身影忽然变得模糊了。不,不是模糊,是他的身体在发光!每一寸皮肤都在迸射出刺目的剑光,整个人像一柄被点燃的剑!
“师父!!”
熊淍的嘶吼声撕裂了夜空。
逍遥子的身影融入了那道剑光,化作一颗燃烧的流星,拖着一道璀璨到极致的尾迹,狠狠地,义无反顾地撞向了秘殿的铁门。
轰!
铁门炸裂。
剑光贯入秘殿。
整座王府的火焰在这一刻同时熄灭,而后轰然炸开,蹿起的火柱直冲云霄,将半边夜空烧成了白昼。
熊淍跪在地上,呆呆地看着秘殿的方向。
他的手里攥着一块布。是从师父破碎的白衣上撕下来的一片。布上沾满了血,温热温热的。
他把那片布贴在心口上,低着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他哭不出声。
岚说,等她回来。师父说,剑非凶器,心向光明。
秘殿深处,血云翻涌得越发剧烈了。那片被逍遥子用生命撞开的剑光,像一颗钉子,狠狠地钉进了血色光柱的正中心。
血云深处传来一声震怒的咆哮。
那声音不像是王道权的,太沉了,太厚了,像一尊被封印了千年的东西终于被触怒了。咆哮声掀起的气浪从秘殿中冲出,将庭院中的碎石和断木吹得漫天飞舞,连熊淍都被掀翻在地。
他趴在地上,抬起头。
透过泪水,透过血雾,透过漫天的火光和灰烬,他看见秘殿深处有东西在蠕动。很大,很高,像一座肉山,像一棵血淋淋的古树,像无数具尸体堆叠在一起。那个东西在血光中缓缓舒展开来,每一条触肢都有水桶粗,每一次呼吸都让地面震动。
它的正中心,悬浮着一个人影。
王道权。
他的身体已经彻底异化了,浑身长满了血红色的鳞片,双眼变成了两个黑洞洞的窟窿。他张开嘴,露出一口尖利的獠牙,发出一声非人的狂笑。
“血神降世!本王成功了!本王——成——”
他的笑声忽然噎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心口上插着的那柄剑。
逍遥子的剑。
剑身还在嗡鸣,流光还在流转,像一个不肯瞑目的人还在用最后的力气掐住仇人的喉咙。
王道权的狂笑僵在了脸上。他低头看着那柄剑,黑洞洞的眼眶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面对一个他恨了一辈子、也怕了一辈子的人,最后一次站在他面前,用最后的力气告诉他:
你还跑得掉吗?
秘殿的门已经炸开了。
但熊淍没有往里冲。
他从地上爬起来,把师父留下的那片碎布仔细叠好,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然后他捡起了刺阳剑。
他的手还在抖,浑身都是伤,站都站不太稳。
但他的眼睛抬起来了。
那双眼睛里映着冲天的火光,映着翻滚的血云,映着秘殿深处那道蠕动的巨大身影。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压在最底下,却怎么也压不灭的东西。
剑非凶器,心向光明。
他握着剑,一步一步,走向秘殿。
身后的火焰在他走过的路上重新燃起,像一条铺开的血红色长毯。
秘殿深处,血色光柱中,那道瘦小的身影似乎动了一下。冰蓝色的光芒在她眼底深处一闪而逝,随即被更深的黑暗吞没。
她的嘴唇在动。
在无人看见的血光深处,她在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四个字:“等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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