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森开车前往诊所的时候，脑子里还在回荡着贝芙莉在楼梯里的分析。
一个顶级的心理学大师，能让你明明只是下了个楼，就硬生生经历了一场面对面的「情感谘询」。
伊森握着方向盘，再一次意识到—莱纳德能活到今天，心理韧性可能远比所有人想像的都要强，属於永远都不会自杀的那拨人。
换成他，如果从小到大都生活在贝芙莉这种高精度「心灵探测器」的覆盖范围内，他大概早就收拾行李离家出走了。
内心在感慨的同时，伊森也没有闲着。
迟到已经是既定事实，到诊所後肯定会很忙。
所以在路上，他就已经打电话把佩妮的新床订好了。
什麽「故意不把床修好，好制造继续登门的理由」，那都是小孩子才玩的把戏。
成年人根本不需要这种藉口。
等伊森赶到雷恩诊所的时候，上午的预约已经被迫往後顺延了不少。
海伦站在前台，看到他推门进来，淡定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眼神很平静。
但伊森莫名从里面读出了很多东西。
你终於来了。
你还知道来。
伊森轻轻咳了一声。
「抱歉，今天早晨起晚了。」
海伦低头看了一眼预约表，语气毫无波动。
「昨晚太疯狂了？」
伊森：
...」
海伦这读心的能力，跟贝芙莉相比恐怕也不遑多让。
他装作没听见，迅速换上白大褂，把乱七八糟的想法统统压了下去。
想要追回上午被耽误的进度，最快的方式是什麽？
当然是圣光。
於是，接下来的整个上午，伊森几乎没有停下来过。
问诊、检查、开药、解释注意事项、安抚、安排复查，顺便在没人注意的时候，悄悄丢几个恢复术和治疗术。
等上午最後一名病人离开诊室时，墙上的时钟已经指向中午。
伊森摘下听诊器，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总算把上午的病人全部看完了。
下午的节奏应该就能恢复正常。
他起身出门，准备去吃点东西，路过前台时，忽然停下脚步。
「海伦。」
海伦抬头看向他。
「帮我联系一下查理和伊莉诺。」
海伦问道：「现在吗？」
伊森想了想。
「不用。让他们临近下班的时候再过来。」
海伦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当天的门诊结束得比以往早一些。
五点之後，诊所渐渐安静下来。
查理最先赶到，随後伊莉诺也到了。
两人在会议室里坐下後，都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安静地等着伊森。
伊森把海伦和索菲也一起叫了进来旁听。
他坐在会议室一侧，面向众人，认真整理思路。
片刻之後，他终於开口。
「我有个想法。」
这话一出口，伊森自己先愣了一下。
这句话听起来为什麽这麽熟悉？
曾经，他也经常听到别人用这种方式开场。
那时候，他坐在桌子的另一边，是接任务的人。
而现在，他坐到了主位上，成了那个提出任务的人。
这种身份变化，让他一时有些感慨。
不过伊森没有继续纠结。
他很快收敛心神，把「斩杀线」的概念简单讲了一遍一个表面上看仍然维持着正常生活的人，一旦遇到一些突发情况，他们就会瞬间跌破安全线，从勉强维持，直接滑向无法自救的状态。
伊森把这种临界状态称为——斩杀线。
「所以，我想做一个系统。」
说到这里，他的思路已经清晰起来。
「一个「斩杀线」识别系统。」
「它的作用不是在一个人已经彻底坠落之後再去救他，那时候大部分时候都没用了。」
「我想做的是，提前识别出来。然後，给与帮助。」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海伦和索菲对视一眼，表情有些诧异，但依然认真听着。
查理身体微微後靠，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他在思考。
就像很多年前的伊森一样。
老板刚把想法说出口，他的大脑就已经开始自动拆解：
这个系统该怎麽搭建，需要哪些数据，分成哪些模块，需要哪些权限，又会遇到哪些风险和阻碍。
伊莉诺完全不一样。
她没有像查理那样第一时间进入「如何实现」的层面。
她只是静静看着伊森，观察伊森此时的表情，判断这是不是一次心血来潮式的善心泛滥。
片刻之後，查理率先开口。
「识别出来，理论上不难。」
他看向伊森。
「问题是，识别出来之後呢？」
伊森回答得很快。
「系统负责识别，基金会负责救助。」
他转头看向伊莉诺。
「被系统识别出来的人，会交给基金会跟进。」
伊莉诺听到这里，终於开口。
「你的意思是，把基金会从原来的医疗救助，扩展成更广义的社会救助？」
「是的。」伊森点了点头。
「很多时候，医疗问题和社会问题并不是割裂的。」
「有些人是因为一次疾病，跌破了斩杀线。」
「也有些人，是因为跌破了斩杀线，然後生病，最後又不得不把病拖到最後一刻。」
「他们当然想治病，只是连请假、交通、帐单和明天的饭钱，都要反覆计算。」
查理皱眉思索了一会儿。
「如果只是建模，CIA的数据和一些外部公共数据确实可以提供支撑。」
「但如果要用到更敏感的数据，可能需要授权。」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我可以回头想办法联系」
「不用。」伊森忽然意识到自己漏掉了一个人。
他看向查理，说道：「授权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会找娜塔莎处理。你专心设计系统就行。」
查理点了点头。
伊森看向伊莉诺，问道：「基金会现在有多少钱？」
伊莉诺耸了耸肩。
「反正十年内用不完。」
伊森：「————」
很好。
这大概是他目前听过最让人安心的财务汇报。
他重新坐直身体，看向众人。
「钱不是唯一的问题。」
「我们需要审核机制，需要交叉验证，需要合作机构推荐，也需要救助记录和阶段性地复查。」
「有些案例，如果当事人同意，可以整理出来。」
「无论是建立网站，还是做公开报告，都可以用来告诉外界一雷恩基金会到底做了什麽。」
伊莉诺微微点头，补充道：「现金补贴要谨慎。」
「能直接支付房租、帐单和医疗费用的，就尽量不要直接发现金。」
「儿童照护、法律援助、心理支持，也可以通过合作机构提供。」
「对。」伊森点头，却又忍不住强调了一句。
「还有一点很重要。」
「我们不能让被救助者为了获得帮助，反而付出过高的证明成本。」
「现在的很多社会救助，已经被各种门槛、表格、证明和流程拖得太复杂了。」
「有些人得不到社会救助，不是不需要。」
「而是他们没有能力证明自己值得被帮助。」
伊莉诺沉思片刻，说道：「这很难平衡。」
「如果门槛太低，就一定会有人钻漏洞，甚至滥用。」
「是的。」伊森点了点头。
「所以才需要审核和复查。」
「我知道一定会有人不是真的走投无路，只是好吃懒做，或者习惯了投机取巧。」
「他们会想办法伪造信息，夸大困境，冒领本该给真正困难者的救助。」
「但我们不能因为有人会钻漏洞，就把需要帮助的人挡在门外。」
「让他们在一张又一张表格和证明里，被拖到彻底崩溃。」
他的目光扫过面前的众人。
「我们的目标，不是建立一个完美的、没有任何漏洞的系统。」
「那不现实也有意义。」
「能够让这个系统尽可能帮到那些撑不住的人，这就足够了。」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这一次，没有人再说话。
所有人都意识到雷恩基金会要进入下一个阶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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