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琳雪的手指从袖口上松开了。
她看着爷爷侧脸上那层松弛的笑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了地。
陈弘阔从来不是单纯在看热闹。
他活了大半辈子，阅人无数，对唐川这种扛惯了事的年轻人，不会说教，不会叮嘱废话，那对唐川没用。
他用的是最朴素的办法，制造一个让唐川不得不放下工作思维的场景，逼他回到普通人的频道上待一会儿。
陈琳雪的呼吸轻了半拍，她没再说话，只是把视线移回唐川方向。
唐川正低头翻手机，大概在确认酒店接驳的信息，眉心那道浅痕已经彻底散了，嘴角甚至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弧度，大概是赵雅又在旁边小声嘀咕什么。
陈琳雪的指尖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爷爷看人的眼光，确实毒。
饭后，一行人上车往酒店走。
大巴停在酒店门廊，前台的接待人员已经提前准备好了房卡，唐川接过信封逐一分发，每个人的楼层和房号标得清清楚楚。
轮到赵雅和羿天佑的时候，唐川手里捏着两张房卡，眉头刚要皱。
陈清悦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语调轻快。
“哦对了，赵雅的房间我已经安排好了。跟我们在同一层，隔壁。”
唐川看她一眼。
陈清悦耸了耸肩。
“你忙着统筹大部队，这种小事我顺手就办了，羿天佑的房间中间隔了你的房间。”
唐川的嘴角动了动。
中间隔了他的房间。
等于赵雅和羿天佑想串门，必须经过他门口。
陈清悦冲他眨了下眼睛，保温杯往胸前一抱，踩着步子往电梯走了。
赵雅从唐川手里接过房卡，手指在卡面上摩了两下，整个人已经从刚才那副战战兢兢的状态里彻底松出来了。
“谢谢清悦姐！”她冲陈清悦的背影扬了扬声。
陈清悦头也没回，举起一只手晃了晃。
赵雅转过头看唐川，眉眼弯弯的。
“哥，那我先上去放行李了？”
唐川把剩下的房卡往口袋里一揣，嗯了一声。
赵雅拖着箱子蹦蹦跳跳往电梯走，羿天佑跟在半步之后，经过唐川身边的时候，羿天佑的步子慢了一拍，微微侧身朝他点了个头。
唐川没回应，但也没瞪他。
算默许了。
当晚，十点出头。
唐川刚洗完澡，浴袍的腰带还没系紧，手机屏幕上摊着陈琳雪那份三十七页方案的电子版，他拍了照存进备忘录，正在逐条写执行计划。
房门响了三下。
唐川走过去开门。
陈琳雪站在走廊里，风衣换成了酒店的长款睡袍外搭了件米色开衫，头发散下来，比白天柔和了几分，但神色，不是来串门闲聊的松弛。
“有件事，正经的，能进来说吗？”
唐川侧身让开门。
陈琳雪走进来，没坐沙发，直接站在书桌旁边，她从开衫口袋里抽出手机，点开一个文件夹，把屏幕转向唐川。
“你看这个。”
唐川接过手机。
屏幕上是一份韩文文件的截图，旁边附了中文翻译，专利注册公告。
唐川的目光扫过关键词：
传统编绳工艺，结绳技法，文化原创登记。
申请方：三家泡菜国本土机构。
注册地：首尔知识产权厅。
登记状态：已通过初审。
唐川的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翻到下一页。
技术描述栏里图文并茂，盘长结，吉祥结，团锦结的编法示意图，标注全是韩文，底部印着本土原创传统工艺的声明。
唐川的手指停住了。
这些结法，他小时候在外婆家见过，王翠霞手里那根红绳，用的就是盘长结的变体编法。
龙国的非遗。
老祖宗传了几百年的东西。
被人换了层韩文皮，堂而皇之地注册成本土原创。
唐川的瞳孔收紧了一度，他抬起头，视线落在陈琳雪脸上。
陈琳雪的表情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三家机构，分别从不同细分方向抢注，覆盖了编绳工艺的核心技法，配色体系，甚至节庆应用场景。”
“一旦全部通过终审，国内非遗传承人在国际市场上使用自己祖辈的技艺，反而要面临侵权指控。”
唐川把手机递回去，手指在裤缝上搓了两下。
脑子里已经开始跑法律框架，国际知识产权公约，优先权举证，非遗保护的跨境维权路径。
复杂，但不是无解。
陈琳雪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一字一字地开口。
“唐川，这场官司，我希望你来打。”
唐川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三秒。
陈琳雪的呼吸放轻了半度。
唐川把手机递回陈琳雪。
“还有别的吗？”
陈琳雪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转身从书桌上拿起一台平板，点亮屏幕，把画面推到唐川面前，社交平台的截图铺满了整个页面。
唐川的目光从上往下扫。
第一条，泡菜国某综艺节目的片段截图。
画面里几个男团成员戴着一种宽檐圆顶帽，帽檐用黑色绒布包边，帽顶缀着红色流苏。
旁边打着花体韩文字幕，翻译过来四个字：传统冠帽。
唐川的拇指停住了。
明朝大帽。
他往下翻。
泡菜国某文化博主的长文，标题翻译过来是《我们的传统冠帽为何频繁被邻国模仿？》。
配图用的是朝鲜王朝时期的画像，旁边放了一张明代官员画像做对比。
结论写得义正词严：
龙国的所谓大帽源自朝鲜半岛传入。
唐川的眉心收紧了。
第三条。
国内社交平台的评论区截图。
一个十五六岁的账号。
“综艺里展示自己国家的传统服饰怎么了？一群龙国人上来就骂抄袭，有证据吗？就知道网暴。”
底下跟了一串类似的声音，年龄标签清一色十三到十八岁。
唐川把平板放下了。
这不是简单的知识产权纠纷。
这是文化入侵。
唐川的后背靠进椅背里，但肩膀线条反而绷得更紧了，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
“陈总。”
陈琳雪应了一声。
唐川的视线落回来，落在她脸上。
“这个案子我接，但我得跟你讲清楚，文化遗产类的跨国维权，我从前没做过。”
“路径不一样，证据标准不一样，对方的法律体系也不一样。”
“不是写个诉状递上去就能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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