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所谓，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又所谓，富贵还乡是财外露白。
郭子源当然不可能真的来一个朴素主义的富贵还乡。
郭子源很认真地看了一会儿王海。
王海的长相，表情与前几个月没任何变化。
长期钻动物试验室不见阳光，肤色比之前还略白几分。
不同的是，坐在那里的王海，与几个月之前，全然不同。
郭子源知道这不能怪王海，郭子源可以心态豁达的礼贤下士，但王海必须遵守规矩地尊敬别人的成果。
郭子源早就不是硕士郭子源，也不再是单纯的博士郭子源。
更不可能是单纯的兄弟郭子源。
王海的双手放在了腹部，目光看似平静，实则不断闪躲，至少，他的瞳孔一直在收扩。
郭子源想了下，转头道：「师父，我去上个厕所。」
不待丁先琦同意，郭子源就把王海给拉了起来。
这个王海倒是没拒绝，跟着郭子源就出门去了。
聂云奇不明所以然，所以和刘光辉打听为什麽。
刘光辉给聂云奇解释了郭子源之前与王海私交甚好後，聂云奇才感慨了一句：「那是真的算沉浮老友了。」
……
厕所里，有淡淡地松香味道。
郭子源和王海都放过水後，郭子源偏头：「王海，我发现你变了。」
厕所里只有郭子源和他两个人，王海便说：「那我能不变吗？」
「我又不能跟着你一样学得如何变态。」
「郭子源，你要清楚，你现在是风云人物啊，我还能跟你一起厮混麽？」
郭子源：「凭什麽不行呢？」
「你少了颗蛋啊？」
王海说明理由：「我的博士都是你！」
王海咬了咬牙，左右看了一眼，确定没外人後，压低声音：「都是你给我弄来的，你是我的贵人。」
郭子源压低声：「那我为什麽是给你弄，不是给邓国栋，给梁远辉弄？」
王海沉默了一会儿，没回话，只是抬头。
郭子源继续问：「我给你弄这个，是为了让你跪着舔我吗？」
王海马上接话：「你就是这样的人。」
郭子源：「……」
妈蛋，有时候关系太好了，自己的个性就是个损样儿。
郭子源也觉得自己可能就是这样的人。
「别扯那麽多有的没的！~来了这里，做课题就要好好做，别人能有的，你也可以有。」
「相比之下，你比聂云奇师兄少了工作经历，所以你比他拘谨。」
「再换句话说，你没聂师兄那麽不要脸。」
王海：「你懂个J8!」
郭子源：「我不懂，你不就是觉得踩不过我了麽，所以你自己就疏离了麽？」
「是你还是想着踩在我郭子源的头上拉屎放屁。」
「只有这样，你才会觉得轻松如意。」
「你让我和你一样菜，你才能和我平等对话，只要不达到这个标准，我就高你一等了。」
「王海，你这种心态是一种病你知道吗！」
王海有些心虚：「谁说的！」
「我说的。」
「但是不是事实，你自己心里清楚得很。」
「你如果真的这麽想，我TM就真的很看不起你。」
「合着，你以前之所以和我关系好，真是因为我郭子源最菜？」
「你可以在我这里找到存在感，所以你和我一起玩。」
「如果达不到这个标准，你TM就没这个朋友了是吧？」
「你巴不得我卑微到尘埃里，一直喊你王哥，海哥，大佬！」
「不然的话，你心里就不得劲，你就是想踩我。」
王海被说得脸色有些涨红，一时间甚至有些羞愧。
郭子源接着继续撕开王海的「遮羞布」：「你也要我觉得我TM总是比你帅，再怎麽比，你也是个丑货。」
「所以，我们真的是外人口里的天残地缺，注定才能玩到一起！」
「没有天残地缺的标签了，我们就要是陌生人了是吧？」
其实，如果这不是王海，换作另外一个人，感情散了也就散了。
然而，年纪大了之後，朋友真的很少。
以前的每个朋友，都弥足珍贵，都舍不得错过。
郭子源重生到的是硕士阶段，不是高中阶段。
郭子源的心态，已经容不得他再轻易与人交心了，所以很难再有新朋友。
中年男人的心理，期待朋友，幻想梦境，但满眼都是血淋淋的现实和残酷，适应着丛林的残忍法则。
「那你要我怎麽做？」王海彻底摆烂了。
郭子源：「放下你所以为的清高，不要觉得你假装成熟懂事，给自己找一个这才符合常理的理由，就在这里故作高深。」
「这就是一种贱人心态。」
「你要怎麽做？」
「该怎麽做就怎麽做……」
「遇到了事情永远不往更好的方向想，只是抠着一些边边角角当做死理。」
「怎麽了，我帮你搞一个博士，就真成你爹了，你要把我放在神龛上供起来啊？」
「我是帮了你，不是害了你。」
「你要以现在的起点为落脚点，狠狠地往前冲，这才是最应该做的事情。」
「而不是学着假装成熟。」
王海的脸又一阵青红不定。
最後的最後，郭子源又多说了一句：「我连外人都能厚着脸皮去接近，你有什麽放不下脸面的？」
「你真少个蛋？」
……
王海与郭子源重新回到包厢里的时候，王海的脸色还是有些不好看，不过比起他离开之前，整个人放得开了一些。
丁先琦只是扫了一下二人的脸色，便知道发生了什麽：
「哟，郭教授这气势够足啊，都开始学着发飙了。」
郭子源：「没有啊，师父，我是和王海进行了一番友好交流。」
丁先琦翻了翻白眼：「我信了你才有鬼。」
丁先琦也是过来人，宽慰道：「王海…虽然吧，大家都经常强调，成年人之间只有竞争，没有朋友关系。」
「但我倒是觉得，一码归一码，私交是私交。」
「特别注意不要将两者混为一谈了。」
王海笑着点了点头：「丁老师，我没有啊，是郭子源今天不知道怎麽吃错了药。」
王海的语气还是拘谨，不过终於是开始回话了。
丁先琦於是责备郭子源：「你到底说了什麽？」
「我不是教过你吗？说话做事要注意分寸。」
郭子源：「欠骂就骂了呗？」
「师父，我们先吃东西吧…菜应该很快就到了…」
郭子源紧接着起身去准备酒。
酒过三巡。
就连丁先琦都有些昏昏沉沉。
包厢里，刘光辉和聂云奇、丁先琦三人都脸色微红着看着两个喝得已经『稀里糊涂』的郭子源和王海两人。
这会儿，郭子源的声音很高：「王海，你真不要觉得自己有多麽了不起。」
「也不要学着狗眼看人低，总是要人低你一等。」
王海这时候也是半醉状态：「谁让你必须低我一等了？」
「尊敬你还不行吗？」
郭子源：「尊敬可以啊，大家都要相互尊敬啊……」
「你这一句话都不说，就这麽杵着，给谁甩脸色呢？」
「我不欠你什麽东西。」
王海：「啊对对对！~」
「是我王海欠你的东西，可以了吧？」
王海接着暴起：「郭子源，你有什麽资格直接对我进行指手画脚啊？」
「我需要你来帮我吗？」
「你有什麽了不起的，不就是个天才麽？」
「老子不愿意伺候你，你就只是个郭子源！」
「我要是不在医疗行业干了，你一个郭子源医生能有多屌啊？」
「我换份工作吃饭不行吗？我就非得吃当医生这碗饭？」
「你规划得了的？！」
「我求你了吗？」
王海又拍了一下桌子：「我讨厌你的是什麽，你TM都不和我商量，就直接把我的事情给定下了。」
「你算个J8啊？」
「你高高在上，所以你给我的是赏赐，所以我必须要接？我无条件要接受。」
「因为你是我的贵人。」
「大家都这麽觉得……」
「我这麽做了啊……」
王海的大骂声，让整个包厢都沉默了。
没有人知道，王海和郭子源二人的情绪根源在哪里。
但其实，几个人都是略觉羡慕的。
不是真正交心的人，或许说不出来这麽混帐的话出来。
也不会这麽矫情！
郭子源：「那你的意思是，我帮你还帮错了？」
王海：「没错！」
「我该感谢你。」
「我甚至要把你供起来。」
王海根本没有把丁先琦等人纳入视野，他又举起了小酒杯，一饮而尽後。
火辣的酒水滚着食管，最後在胃里面彻底炸开。
情绪也一时间上了头：「郭子源，是你先不讲究江湖规则的。」
「你至少要给我说一声，是不是？」
「我且问你，第一次你帮我的时候，我为什麽没和你生气？」
「这一次又是为什麽？」
「是因为你觉得你是在富贵还乡，所以你在撒钱。」
「像给狗撒骨头一样的就把肉砸了过来。」
郭子源当时的确没有考虑很多细节，他只是觉得，王海是自己的朋友，他应该在关键的时候，帮王海一把。
甚至，王海可能都不清楚这里面发生的其余种种。
比如说，他的老师马川峰教授没有博士名额了。
比如说，丁先琦的破格博导，也让骨科付出了一些东西。
再比如说，普外科新收了一个好的苗子，使得他们那边的『教学评分』大涨，所以骨科原本积攒的教学优势重新归零……
事发突然，郭子源当然不可能和王海非常细致地去商量，他只是做出了自己最想做的选择。
忽然，王海的情绪低落了一下：「不过，郭子源，我是真的应该感谢你。」
「我知道，没有你说话，我读不了这个博士。」
「甚至，我还知道，我们这一届，谁能读博谁不能读博，你有很大的话语权。」
「我更知道，我的博士名额，是你交易来的。」
「那我能说什麽？」
「我还能说什麽？你要我说什麽？我能说的，就只有谢谢。」
「然後老老实实做事，踏踏实实地打工，以求可以还你的恩情，最後一平两断！」
「人情最他妈难还，拿了还不了的人情，天然地就会低人一等。」
「你就不能让我滚出去吗？我就非得要读这个博士吗？」
现在的王海，是真的喝醉酒了。
不然的话，他说不出来这麽矫情的话。
郭子源也就只能沉默了……
一行人，最後是打车回去的。
郭子源的车就丢在了这里的院子里。
郭子源和丁先琦一个车，另外三个人一台车，两人都坐在了后座。
丁先琦这才安抚着：「郭子源，其实你也要理解王海，也要理解你自己。」
「当你通往更优秀路上的时候，你也会失去一些东西。」
「比如说，亲情的陪伴，朋友的减少，同龄人的异样目光。」
「有些差距，如同鸿沟。」
「朋友的交情，一般都是建立在相对同等的基础上，没有落差特别特别大的两个人，可以轻易成为朋友。」
「这样的情况，一般只发生於某一个人的心态和见识格外豁达。」
郭子源虽然有点醉，听了却也点了点头。
他重生回来，哪怕有前世的经历，也考虑不到这些事情。
因为，前世的他，根本就没有经历过所谓的「鸿沟」！
丁先琦继续说：「相对而言，王海的确是资质有限，如果没有特殊的奇遇，你们之间的差距会越来越大。」
「关系也只会渐行渐远。」
郭子源：「师父，难道这种事情，就没有办法能逆转？」
丁先琦：「不可能了。」
丁先琦说到这里，摇了摇头，语气忽然感慨万千。
最後，丁先琦甚至靠着椅子，眯着眼：「不可能了，郭子源。」
「这就是现实，这就是人间。」
「你的心态不变，别人的心态在变。」
「你要考虑到，一般来讲，你心态豁达的前提是你觉得自己不输於人，不代表你身边的人，也永不服输。」
「人生这一条路，就是不断愿赌服输的过程。」
郭子源的声音忽然变得低低沉沉。
愿赌服输。
愿赌服输。
前世的他，不就是愿赌服输了麽？
但前世的他，不也是不服输麽？
郭子源伸舌头舔了舔嘴唇，带出了一股的酒味儿：
「师父，优秀不是错。」
「孤寡也不是优秀的必然，一定还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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