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见川家早就在河边选好了停泊的地方，
就在林家河滩地盘下游的一处浅湾，水势平缓，岸边有几棵老柳树，正好系缆绳。
船搁到水边事先搭好的木桩架子上，李见川前前后后检查了一遍，确认架子稳当，这才松了口气。
吴夏草已经从家里端来了一碗米，一碗盐，还有一条红布，蹲在船头点了一炷香，嘴里念念有词。
无非是些"河神老爷保佑"，"顺风顺水"，"平安往来"的吉祥话。
念完了把米和盐撒进河里，红布系在船头的缆绳上，那一丈小船便安安静静地伏在水边，红布条在风里轻轻飘着。
赵淑艳家的船紧接着就到了。
她的停泊点选得离李见川家不远，就在往下四五十步的地方，说是"两家离得近些，也好照应"。
一丈船落地，赵淑艳早准备好了三牲，一个猪头，一只公鸡，一条鲤鱼，都用红纸垫着摆在船头。
她自个儿扎了个红头绳，蹲在船前磕了三个头，嘴里那套词比吴夏草响亮得多，
"河神爷爷在上，赵淑艳今儿给船请安了！
保佑我家铜柱跑船顺顺当当，买卖红红火火，年底给您老人家烧大纸！"
磕完头把鸡血滴了几滴在船舷上，又拿朱砂在船头点了个红点，这才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土，叉着腰端详自家那船，越看越满意。
赵家的船可就排场多了。
赵天生和族里几个兄弟抬着那艘两丈大船到了选定好的泊位，一块平地，视野开阔，离上下游的航道都近。
赵家来了十几个族人，除了抬船的，还有几个年纪大的长辈摇摇晃晃地跟着，手里拎着香烛纸马。
领头的是赵老爷子，走路都颤巍巍的，却非要亲自来给族里的头一艘大船开光。
让人在船头摆了香案，供上整只烧鸡，一碟果子，三杯酒，又拿黄纸写了船名，"赵家顺风号"，贴在船头正中央。
他拈着香念念有词，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周围赵家族人都垂手肃立，连平日里大大咧咧的赵天生都收敛了神色。
念完了词，赵老爷子端了酒，先敬天，再敬地，最后洒了三滴在船板上，用颤巍巍的手指沾了酒在船舷上画了个符。
赵家几个后生便燃了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好一阵，炸开的红纸屑飘得半条河都是。
岸上看热闹的人捂着耳朵往后退，嘴里却都笑嘻嘻地说，
"赵家这排场可真大！"
陈家的停泊处跟赵家隔了百十来步，两家大船一上一下，遥遥相望。
陈家的仪式也不遑多让，陈老先生自己就是个讲究人，他备了整副猪头三牲，又在船头挂了两个红灯笼，船上船下贴了好几张黄符纸。
他带着几个子侄在船前拜了三拜，口中念的是陈家祖上传下来的水上平安诀，旁人听不太懂，只觉得念得抑扬顿挫，挺像那么回事。
拜完了也放了挂炮仗，虽比赵家短些，但响动也够了。
里正家的船最后才到，泊在了赵家和陈家中间的位置。
兄弟四个抬着船走得满头汗，里正背着手跟在后面，时不时指点两句，"往左靠一靠"，"那边水深些"。
等船落稳了，李大海麻利地从怀里掏出一条红布系在船头，又从兜里摸出两个铜板"铛铛"两声丢进水里，算是敬了河神。
李德正站在岸边看着，心里自然也是喜悦激荡。
沈雁就更不用说了，捂着嘴眼泪都快下来了。
五艘船全部安顿好了，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明晃晃地照在河面上。
五艘乌篷船一字排开，大的气势磅礴，小的灵巧秀气，船头的红布条和红灯笼在春风里微微摇着，整条河都跟着精神了起来。
村里这一天就没消停过。
五家造船的人家，除了李见川家实在清贫只煮了一锅腊肉饭请了帮忙抬船的几个人吃了，其余四家都摆了宴席，
说是宴席，其实也就是比平日丰盛些，请了族亲和近邻来坐坐，图个热闹吉利。
赵淑艳家最实在，她在院子里支了两张桌子，炖了一大锅猪肉粉条，又炒了几个菜，蒸了满满一屉杂粮馒头。
来的人也不挑，端起碗就吃，赵淑艳满院子招呼，嗓门亮得隔壁都能听见。
李翠英挺着肚子在灶房里帮忙烧火，被赵淑艳赶出来好几回，
"你坐着别动！等着吃就行了！"
惹得几个来帮忙的媳妇咯咯笑。
赵家那边就更热闹了。
赵天生的爹是个好热闹的，特意从镇上打了五斤烧酒回来，院子里摆了三四桌，族里来的人坐得满满当当。
赵老爷子坐在上首，端着酒碗话匣子就打开了，从赵家祖上当年怎么从外地迁到清水村讲起，
一直讲到如今村里通水路做买卖，说得唾沫横飞，几个年轻后生听得又敬又好笑，不敢打断，只能频频敬酒。
赵天生端着碗挨桌敬了一圈，脸喝得通红，说话舌头都大了，
"往后咱村这买卖，指定能成！"
满院子的人跟着起哄叫好。
陈家那边稍微文气些，陈宏信把席面摆在堂屋里，请了几个族老和近邻，菜也做得精细些，还炖了一条整鱼，寓意"年年有余"。
席间话头不离水路生意，陈宏信拿筷子比划着，
"往后咱们赵陈两家可以并船走货，一趟顶两趟，省人工也省时间。"
几位族老捋着胡子点头，都觉得这步棋走得对。
李德正家就更不用说了，他本就是村中头面人物，加上又是牵头选人的里正，来贺喜的人络绎不绝。
李大山，李大河兄弟忙前忙后地招待，院子里摆了五六张桌子，菜品也比别家丰盛些，还有一盆红烧肉，油汪汪地冒着热气。
李德正坐在正席上，来的人都要敬他一杯，
村里的其他人这一日也都跟过节似的。
有那没轮到造船的人家，虽有些眼热，但更多的是欢喜。
徐金锁坐在自家门槛上嗑瓜子，看着河边那五艘船，跟郑婆子唠嗑，
"你说咱村这风水是不是转了？以前这条河除了洗衣裳浇地啥用没有，现在可好，大船都停上了。"
郑婆子手里择着菜，头也不抬，
"可不咋的，林家那闺女手艺可了不得，那可是正经匠人呢，咱们村有这号人物，福气还在后头呢！"
郑婆子说着，声音又低了些，
“你瞧瞧，那些跟林家交好的，谁没得着好了？”
“....”
李如玉蹲在自家门口，看着来来往往去赴宴的人，跟王木匠道，
"早几年我就说，咱村守着条河是守着个宝，就是没人敢动，如今林家把这头开了，往后咱村怕是要大变样了。"
王木匠在屋里不以为然应道，
"大变样跟你有什么关系，也没见我这木匠活多来一些。"
“你这脑子不转弯的，林家去年都找你打了多少窗户门框了，村里人日子好了不得起房子？
起房子不就要打门窗？门窗，柜子，桌子，椅子，那样不是活！你盼着点村里好吧！木头脑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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