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艘船一抬走，林家的院子忽然就空了大半。
那些在院子里摆了快二十天的木架，刨台，料堆一一撤去，地面上留下一圈圈深深的压痕和散落的木屑。
林清山站在院子当中环顾了一圈，长长地舒了口气，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似的松下来，肩膀往下塌了半寸。
晚秋连衣裳都没换，直接回了南房，脑袋沾上枕头就沉沉睡过去了。
这些天她没睡过一个囫囵觉，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刨板，拼装，捻缝，夜里收工的时候手指头都伸不直。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连外头又来了几拨看热闹的村民都没听见。
等她再睁眼的时候，日头已经爬到了正头顶，白光透过窗纸照进屋里，在炕沿上铺了暖暖的一层。
她眯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活动了一下睡得僵硬的脖子，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灶房那边飘过来一股浓烈的香气，油汪汪的，带着葱花爆锅的味道，跟早上抬船时那种嘈杂热闹的气息完全不同，是踏踏实实的，家常的香。
晚秋披了件外衣推门出去，正看见林清河端着一碗热汤从灶房里走出来，看见她便笑了笑，
"醒了？娘说等你起来就开饭。"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几把椅子摆在廊下，阳光从屋檐底下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地上，明晃晃的一片。
没了那些叮叮当当的木槌声，刨花声和号子声，整个院子忽然显得敞亮又舒展，连风吹过来都轻快了几分。
堂屋里头已经摆了满满一大桌。
周桂香今儿下手格外大方，炖了一整只鸡，汤色金黄，鸡枞和红枣浮在面上，油亮亮的，
烧肉切得方方正正，肥瘦相间，酱色浓郁，底下铺了一层干豆角，吸饱了肉汁，
清蒸了一条草鱼，姜丝葱段码得整整齐齐，淋了滚油，滋滋冒着细泡，
边上还有一大碗蒜苗炒腊肉，一碟糖拌萝卜丝，一盘韭菜鸡蛋，外加一盆热气腾腾的冬瓜汤。
林清流早就坐在桌边了，手里攥着筷子，眼巴巴地看着那盘红烧肉，喉结上下滚了两滚，
但瞅了瞅周桂香还没落座，硬是没敢动。
周桂香最后端着最后一盆杂粮干饭从灶房出来，围裙也没解就坐下了，拿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叹了口气，
"这忙完都廿二了，明日又要上工了，好好的一个假，到头来只歇了半日。"
晚秋刚端起碗来喝了口汤，闻言笑了一声，眉眼弯弯的，
"这也挺好的，省得手艺生疏了，天天做活惯了，忽然闲着反而浑身不得劲。"
她说着夹了一块鸡肉放进林清河碗里。
林清河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鸡肉，也夹了一筷子清蒸鱼放到晚秋碗里，小声说了句"你多吃些"。
两人之间的这点来来回回被林清流看在眼里，他叼着筷子嘿嘿笑了两声，被周桂香瞪了一眼才把筷子抽出来老实吃饭。
周桂香把鸡汤往每个人跟前推了推，又发了话，
"下午万万什么都别干了，好生歇着，这半个多月你们几个没日没夜的，再这么熬下去身子要垮，
我下午把院子扫扫，衣裳洗洗，你们该睡睡，该躺躺，谁都不许再摸刨子了。"
话音还没落，林清舟放下了碗筷，擦了擦嘴，不急不缓地开口，
"娘，下午我得带清流去一趟镇上。"
周桂香正要夹菜的手顿住了，抬头看他，
"怎么又要出门？半日都不歇息？"
林清舟面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语气平平的，
"如今船也做好了，五家的船今日都下了水，咱们捎带行的生意总该跑起来了，
这些日子总有人去捎带行院子里打听，问什么时候能开始送货，不好让人家一直等着，
今日我去看看行情，跟张大江把话说清楚，这边生意可以重新做起来了。"
他又说，
"这些日子除了造船，还抽空做了不少竹架子，正好今下午一并拉过去，铺子里用得着。"
周桂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终究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语气里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你们一个个的，真是忙起来没完，好不容易腾出半天工夫，又要往镇上跑。"
林清流这时候已经咽下嘴里的红烧肉，舔了舔嘴唇上的油，笑嘻嘻地接了一句，
"嘿嘿，娘，家里有你守家呢，你在家我们忙起来才安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嬉皮笑脸的油光，可那句"你在家我们忙起来才安心"一出口，周桂香的眉眼顿时软了下来。
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掩住了嘴角那点弯起来的弧度，放下碗的时候语气已经不那么急了，
"臭小子，嘴跟抹了蜜似的，去镇上也好，多打听打听行情，心里有数。"
周桂香话音刚落，晚秋也放下了筷子。
她拿手帕擦了擦嘴角，抬眼看向林清舟，
"三哥，我跟你一起去镇上。"
林清舟明显有些意外，
"去做什么？"
"我去陈府拜访一趟。"
"那小姐回来了？"
晚秋点了点头，
"安澜大典那日就看见她爹了，去岁临走时她跟我约好了，回来定要见一面，拖了这么久，难得有空，不好再让人家等着。"
林清舟便不再多问，只"嗯"了一声。
林清河在旁边听着，把碗筷一放就开口，
"那我跟你一道去。"
晚秋转过头来看他，
"宝儿是女眷，我去她后宅说话，带着你总归不大好。"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不过你可以去捎带行院子等我，成吗？"
林清河听了这话，连连点头说，
“那我一会儿看看有什么行李直接带过去了，顺便把那边收拾一下，明日总归也该上工了。”
周桂香瞧着这情形，把筷子往桌上一搁，长长地"唉"了一声，拿眼把四个人挨个扫了一遍，
"得，这下可好，四个都要出去了，这家里头一下子就空了大半。"
她说着又转头看向张春燕，语气里带着几分故作委屈的调子，
"春燕啊，就咱们娘俩整日在家受着。"
张春燕正端着碗喝汤，闻言笑了一声，正要接话，
忽然听见堂屋门口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
"娘，家里还有我呢，坐个月子就把我忘了，我可要不依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林清芬正抱着孩子从廊下走过来，腰身已经恢复了七八分，脸色也红润了许多，再不是月子里那副苍白倦怠的模样。
她身上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夹袄，怀里的小襁褓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粉嫩嫩的小脸蛋，正闭着眼睛睡得香甜。
林清芬前几日刚出了月子，身子养得好，走动起来比怀胎时还利索些。
她这些天在家闷得发慌，好不容易得了出门的允许，便总爱抱着孩子在院子里来回转悠，
今日听见堂屋里热闹，便抱着元哥儿过来了。
周桂香一见她进来，脸上那点故作委屈的抱怨顿时散了，眉眼笑得弯起来，朝她招手，
"哎哟我的元哥儿，来让奶奶看看。"
她凑过去低头瞧了瞧襁褓里那张小脸，小家伙睡得正香，鼻翼微微翕动，嘴唇时不时吧唧两下，不知道梦里是不是正吃着什么好东西。
周桂香伸手轻轻碰了碰孙子的小手，那手软乎乎的，又暖又嫩，她越看越欢喜，嘴里啧啧两声，
"瞧这模样，跟芬儿小时候一个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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