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八点，青泽县纪委与县教育局联合发布了一则情况通报。
通报内容只有短短三百字：二职高原招生就业办主任孙立军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二职高过往违规劳务派遣协议全部作废。
紧跟着这则通报发出来的，是《青泽现代织造与华服设计职业学院春季特招简章》。
首批名额三百人，免学杂费，每月发三百块生活补贴，考核优异者九月直转“三加二”大专贯通班。
借着“青泽百村”短视频矩阵的转发，不到半天工夫，这两条消息传遍了青泽县下辖的十几个乡镇。
中午十二点，城郊杨家屯。
许秀芹端着一大盆手擀面走出灶房，往院里的石桌上一放。
她是C14外发中心的第一批熟练工，上个月光靠缝制“半山”汉服的暗扣和衣领，计件工资拿了六千八百块。
十五岁的闺女杨雪正坐在屋檐下的小板凳上，低头帮母亲剪线头。
许秀芹把手机搁在桌上，冲闺女努了努嘴：“小雪，下午别剪线头了，把你屋里那堆初三复习资料收一收，再跟着妈练两个钟头空踩平缝机。下周三，妈带你去二职高参加特招。”
蹲在门槛上剥大蒜的丈夫杨大柱愣了一下，停下手里的活：“去那儿干啥？一个月才给三百块钱补贴，还不够买化肥的。”
“她今年六月中考完，直接在家跟着你干外发不就完了？你手把手教她，娘俩一块儿踩机器，一个月挣的钱不比去学校当学生多多了？”
许秀芹舀了一勺辣椒油泼在面碗里，抬头瞪了丈夫一眼：“你懂个啥？就知道算眼皮子底下那俩钢镚！”
“孩子光有手艺没有学历，往后在社会上能行吗？”
杨大柱梗着脖子反驳：“咋不行了？你不也没学历，上个月发工资，村支书见了你都客客气气的！”
“我那是赶上了陈总刚开厂的好时候！”许秀芹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拍，嗓门提了起来。
“你也不睁眼看看，这回二职高改制，挂的是省轻工的‘三加二’！前三年中专，后两年大专，读出来那是国家承认的大专文凭！”
她指了指屋檐下缩着脖子的闺女：“就你闺女上那脑袋，真要是高考，她能考上正经大专吗？！”
杨大柱张了张嘴，底气弱了半截：“大专文凭……真能比你现在挣得多？”
“废话！”许秀芹掀开后腰的褂子，露出贴着两张膏药的腰眼。
“你看看我！一天在缝纫机前坐十一个钟头，挣的是熬体力的辛苦钱！”
“你再看看人家陈小月！前年也是从二职高退学的农村丫头，跟着林总监学了半年设计，前些天在上海拿了全亚洲的金奖！现在人家是锦程半山的主创设计师，坐在有空调的研发大楼里画图纸，年薪几十万！”
许秀芹往前凑了半步：“咱们能跟人家比吗？人家赚钱动脑子，咱们赚钱靠体力，那能比得了？！”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杨大柱捏着半瓣大蒜，眉头拧成了疙瘩，脑子里飞快盘算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猛地一拍大腿：“对哈！现在锦程摊子铺得大，到处缺人，只要手脚麻利就能进。万一过两年厂里人招满了，不缺普通女工了，人家往后招人肯定就得卡学历了！”
“可不是咋的！”许秀芹白了他一眼，“等真到了卡文凭那天，小雪连投简历的资格都没有！”
杨大柱把手里的蒜皮一扔，站起身来回走了两步：“这学得上！必须得上！好在你从腊月里就带着她认针脚、踩直线，底子比别人厚，这特招肯定能过！下周三我开三轮车送你们娘俩去，早上就去校门口占位置！”
同一时间，七里外的西关老街。
韩建刚从建筑工地上回来，安全帽还没摘，一进院就听见媳妇冯桂珍在跟隔壁婶子念叨二职高抓人的事。
见丈夫进屋，冯桂珍赶紧迎上来，压低声音道：“老韩，你听说了没？二职高那个姓孙的主任今早被抓走了！听说以前把两千多个学生卖到南方电子厂打黑工，一小时克扣十三块钱呢！”
韩建舀了一瓢凉水灌进肚里，抹了把嘴：“工地上早传遍了。我还听说下周三二职高招三百个特训生，正琢磨着把小超送过去试试。”
十六岁的儿子韩超去年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在家里闲呆了大半年，白天睡到日上三竿，晚上抱着手机打游戏，管都管不住。
冯桂珍一听急了：“你还敢送他去？前脚刚爆出来卖学生，万一送进去，过两个月学校再把孩子卖到外地厂里咋办？咱们就这么一个儿子！”
“你那脑子真是白长了！”韩建把安全帽往鞋柜上一磕，“也不打听打听，现在二职高是谁的学校？那是锦程的学校！陈峰投钱接过来的！”
“你想想，锦程自己的车间三班倒都忙不过来，陈总能把自家的学生往外省厂子里放？这回姓孙的倒霉，就是陈总带人去学校查账给揪出来的！”
冯桂珍还是有些犹豫：“那……那真能留进锦程？”
“留不留得再说，但你不去连门都摸不着，就算进不去，混个文凭也行啊！”韩建叹了口气，拉过板凳坐下。
“现在锦程卡人卡得有多严，你心里没数？上个月一号车间招普工，你去应聘了三回，第一回嫌你穿针慢，第二回嫌你眼神差，连大门都没让你进吧？”
冯桂珍脸上一臊，没吭声。
韩建从兜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点上：“我算是彻底看明白了。如今在这青泽县，不管干啥买卖，只要你想赚安稳钱、赚大钱，就绝对离不开锦程！”
“咱们两口子没文化，挤不进锦程的门，总得把孩子给整上去啊！哪怕在里面学个修机器、看电脑，一辈子吃喝都不愁了，总不能真让他在家啃咱们一辈子吧？”
正好这时，西屋门缝里传出韩超扯着嗓子喊“快救我”的游戏叫骂声。
冯桂珍太阳穴突突直跳，心里的担忧瞬间被烦躁盖了过去。
她一甩手，扭头往厨房走：“行了，这事我不管，你看着办吧！反正那小祖宗现在连我的话当耳旁风，你要是真有本事把他整过去上学，让锦程的人好好治治他，我也落个耳根子清净！”
韩建咬了咬牙，起身走到墙角，一把拔掉了无线路由器的电源插头，大步流星踹开了西屋的房门。
“断网了？”韩超从被窝里探出乱糟糟的脑袋。
“别睡了，起来！”韩建军一把掀开儿子的被子。
“去把你奶陪嫁那台老蝴蝶牌缝纫机搬院里擦干净，从今天下午起，给我坐那儿空踩两个钟头！下周三考不上二职高，老子断你半年零花钱！”
类似的一幕，在青泽县成百上千户家庭里同时上演。
过去在农村家长眼里一文不值的职高学籍，一夜之间成了全县争抢的“铁饭碗入场券”。
甚至连陈峰家同一栋楼三单元的老李，当天下午都提着鸡毛掸子冲进了老城区的台球厅，当着一屋子混混的面，揪着小儿子李磊的耳朵把人拽回了家，逼着他在灯底下练穿针。
傍晚五点半，县城老街的好几家五金杂货铺老板惊讶地发现，平时一年都卖不出去两盒的七号细绣花针，短短一下午竟然全卖断了货。
夜幕降临，锦程实业总部大楼依旧灯火通明。
三楼总裁办公室里，张燕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统计表走进来，脸上带着止不住的笑意。
“陈总，刚跟县教育局老宋对完数。”张燕把表格放到办公桌上。
“今天各个乡镇服务站开放预登记才八个小时，报上来的名字已经突破一千一百人了。连隔壁安远、临川两个县都有四百多个家长带着户口本过来排队。”
站在一旁的顾晓芬推了推眼镜，补充道：“照这个架势，到下周二截止，报名人数怕是要破三千。十几个里头挑一个，这竞争激烈程度都赶上考公务员了。”
陈峰翻看着手里的考场安保布置图，没想到一个招生会引出这么大影响，看来青泽的教育系统确实太差了，自己得找个机会把教育补起来。
就在这时，桌上的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是刘浩。
陈峰按下接听键，顺手点开了免提：“耗子，到东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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