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筒那头很嘈杂，混着车的蜂鸣声和夜风声。
“峰子，办妥了！”
刘浩的大嗓门穿透电流传过来：“四十七个，连头发丝都没少一根，全在大巴车上坐着呢。”
张燕和顾晓芬对视一眼，原本紧绷的神情齐齐松缓下来。
“厂方那边没卡你？”陈峰问道。
“卡个屁啊！”刘浩笑了一声，嘴里还咬着没点燃的烟嘴。
“那个姓黄的黑心老板一开始还跟我装蒜，拍着桌子拿盖了孙立军私章的校企协议压我，说违约要赔三十万工时损失费，甚至叫了七八个保安。”
“你怎么料理的？”
“我能惯着他？”刘浩啐了一口。
“我当场把沈工恢复的那张资金链明细、还有那九个未满十六岁孩子的身份证复印件拍在他光头上。”
“我就跟他说：县纪委和市局的立案批复就在我车后备箱，东莞劳动监察大队和公安的人就在街角吃肠粉，我数到三，你要么放人，要么明天全省主流媒体头版头条登你宏达精密跨省雇佣童工。”
“那王八蛋当场腿肚子就转筋了。”
刘浩嘿嘿笑了两声：“那秃子连滚带爬让人开门，连夜结清了这俩月的全额工钱，一分差额没敢扣，甚至还给每个娃娃塞了两百块路费。”
张燕在一旁听得柳眉倒竖：“算他识相！这帮吸血鬼，连小孩子的钱都敢贪！”
“人没事就好。”陈峰语气平稳，“身体状况怎么样？”
电话那头的刘浩突然沉默了半秒。
随后，听筒里传来打火机砂轮摩擦的脆响。
刘浩深吸了一口烟，压低了嗓门：“峰子，有一说一……这事办得挺憋屈，但也有点邪门。”
“怎么说？”
刘浩的声音透着一种荒诞的惊叹：“宏达精密接的是外贸代工的精密仪表面板，要求纯手工压线、贴防静电极细导线。”
“这帮孩子过去半年，一天在无尘车间坐十二个钟头，稍微手抖歪了一毫米，就要被车间主管罚站扣钱。”
“结果你猜怎么着？”
“沈工刚才拉着我悄悄说，这批孩子在学校里混了两年原本是废铁，结果在这黑窝点里被高压流水线生生逼成了精钢。论肌肉记忆和空间对位感，比二职高现在留校的那帮学生强出两三个档次！”
屋里的张燕听得一怔。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孙立军为了捞黑心钱，把这批农村孩子推进了无底洞，却歪打正着替锦程完成了一场堪称严酷的魔鬼式筛选。
那些心浮气躁、耐不住性子的，早就偷跑或者被退了回来；能硬生生在东莞流水线上熬过半年的，全都是耐受力与手部稳定性极强的匠人坯子。
“沈工怎么说？”陈峰问。
“沈工眼睛都红了，直夸这是天生的数控操作苗子，稍微点拨一下空间算法，拉到三号厂房就能直接上手操作仿生数控织机。”刘浩顿了顿，语气有些迟疑。
“不过……峰子，这四十七个孩子大部分学籍都在二年级，原本就是淘汰边缘的待退生，而且很多人家里穷得连下学期几百块住宿费都拿不出，回青泽之后怎么安置？”
“全带回来。”陈峰没有任何犹豫。
“带回来之后呢？插进特招班？”
“不用考核了。”
“四十七个人，无论专业水平是高是低，回县之后全部直接转签锦程实业的一级技术学徒合同。”
站在桌旁的顾晓芬手里的笔一顿，下意识抬头：“陈总，全签一级学徒？那一进厂底薪就是四千二，还有全额五险！”
“不仅签合同。”
“这四十七个学生在东莞被克扣的每一分钱，锦程法务部会配合县纪委全额追讨。在追讨款项到账之前，由锦程专项基金先行垫付，每人补发八千元补偿金，直接打进他们的监护人账户。”
张燕倒吸了一口凉气。
八千块！在如今的青泽农村，这可不是什么小数目！
“峰子，这……这会不会太高调了？”刘浩在电话那头也吓了一跳。
“下周三二职高就要搞公开大考，三千多个家长盯着呢！你现在给这批被卖掉的孩子这么高的待遇，外面那些排队考试的家长会不会觉得咱们偏心？”
“偏心？”
“他们背井离乡流了半年的血汗，受了半年的罪，差点连前途都被蛀虫毁了。我给他们兜底，谁敢说半个不字？”
“这就叫千金买骨。”
“我就是要让整个青泽、让所有送孩子来二职高的家长看清楚，只要进了我锦程的门，不管是天王老子还是黑心中介，动我的人，我就护到底；肯吃苦流汗的，我就给他们全省最好的前程！”
这不仅是收拢人心，更是对全县乃至周边几个市生源的一次绝对震撼。
当一个企业愿意跨越千里为底层学生维权，愿意自掏腰包补齐被克扣工资，哪怕这个学校原本是个濒临倒闭的中专，它的声望也会瞬间超越那些高高在上的公立名校！
电话那头的刘浩呼哧呼哧喘了两口粗气，猛地一拍大腿：“得嘞！有你这句话，我这腰杆子比钢管还硬！我这就包两辆卧铺大巴，明天下午三点前，把这帮小祖宗完完整整送进二职高大礼堂！”
挂断电话，办公室里一片安静。
顾晓芬看着陈峰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敬佩。
她迅速在记事本上拟定拨款审批单：“陈总，四十七人的专项补偿金共计三十七万六千元，我连夜做账，争取早点走完财务绿色通道。”
“嗯。”陈峰转过身，“张燕，腾出一栋新改造的员工宿舍楼，床上用品和生活物资全按正式工标准配齐。明晚让食堂炖几锅牛肉，给孩子们接风。”
“放心吧，交给我。”张燕雷厉风行地收起文件夹，快步朝门外走去。
……
翌日下午两点。
二职高那面满是青苔的红砖围墙外，早早就被围得水泄不通。
除了本地数百名带着孩子提前踩点的家长，还有十几家闻讯赶来的省市级媒体记者。
长枪短炮架在校门两侧，闪光灯时不时晃过水泥地面。
一辆黑色奥迪缓缓停在实训大楼旁。
陈峰推门下车，王建设和县教育局长老胡快步从台阶上迎了下来。
“陈峰，你这现在动不动就撒钱，真当自己是财神爷了！”
王建设脸上满是红光，拉着陈峰的胳膊压低声音：“市纪委今天上午根据你交过去的那份阴阳名单，已经在市职教协会带走了两个人！吴凯也被市监局停职审查了！”
胡爱民抹着脑门上的油光，笑得合不拢嘴：“而且省晚报的记者刚刚到了，点名要报道咱们青泽跨省营救职高生的全过程！这次二职高想不火都难了！”
“热度是顺带的。”陈峰整了整衣领，抬眸看向校门外，“主要是让这帮孩子安心。”
正说着，远处的主干道上忽然传来了急促的鸣笛声。
两辆挂着广东牌照的豪华双层卧铺大巴，在两辆青泽交警铁骑的护送下，缓缓拐进了二职高的大门。
车门滑开。
刘浩第一个跳下车，风尘仆仆的脸上胡子拉碴，这两天显然没休息好。
紧接着，车厢里走出了一个个穿着各异的身影。
四十七个半大孩子，身形瘦弱单薄，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倦与无所适从的茫然。
看到校门口黑压压的人群和闪烁的镁光灯，几个年纪小的女娃娃吓得下意识往后缩。
人群里，几个早早赶来的本地家长一眼认出了自己的孩子。
“柱子！是柱子啊！”
一个裹着头巾的农村妇女叫了一声，一把搂住一个干瘦的少年：“儿啊！你咋瘦成这样了啊！早知道我就不让你去了！”
刘浩走到陈峰面前，咧了咧干裂的嘴唇：“峰子，交差了，齐活。”
陈峰拍了拍他的肩膀，迈步走上大厅前的高台。
喧闹的大厅随着年轻人的走上台，逐渐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记者、家长还是那四十七个局促不安的学生，全都聚集在陈峰身上。
陈峰拿起话筒，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惊惶而稚嫩的脸。
“在东莞这半年，受委屈了。”
陈峰的声音透过扩音喇叭，回荡在空旷的大厅上方。
几个咬着嘴唇死撑的少年，眼眶瞬间红了。
“以前二职高欠你们的，从今天起，锦程替它补齐。”
陈峰侧过身，身后两名财务人员立刻抬上来一个沉甸甸的手提箱。
咔嗒一声，箱盖掀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叠叠红艳艳的百元大钞。
“四十七名同学，按人头补发全额实习差额及精神抚慰金，每人八千元，现场发现金。”
台下的记者们疯了一样按动快门，吸气声此起彼伏。
“同时，我宣布。”
陈峰的声音沉稳而坚定：“免去这四十七名同学接下来的全部特招考核。下周一，直接全员换发锦程工牌，转入‘锦程数控高定实训工坊’，享受一级学徒待遇，底薪四千二，包吃住，缴纳全额社保。”
“从现在起，你们不再是廉价劳力。”
“你们是锦程的工人，是青泽产业升级的骨干。”
“只要我陈峰还在青泽一天，就没人能再克扣你们一分钱的汗水！”
轰！
大厅内外彻底沸腾了。
校门外围观的数百名家长看得眼珠子通红，掌声雷动！
原本那些还在对中专改制半信半疑的家长，此刻再也没有了一丝顾虑。
能在最危难时护短到底、能把泥潭里的孩子一把拽上岸的老板，办出来的学校怎么可能会差？！
二楼的走廊拐角处。
高秉严拄着酸枝木拐杖，静静看着楼下那个被闪光灯与欢呼包围的年轻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小子……比我当年有种多了。”
老人转过身，对身后的孙女高雯吩咐道：“有时间，你去把我从杭城带来的那十二台老红帮实训木人桩搬出来。”
“爷爷，搬那个干什么？周三才考试呢。”高雯一愣。
“早点适应嘛。”
“我觉得青泽这地方有点邪乎，没准这能出几个天赋高的，我得做点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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