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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加载了神秘学面板》 第533章 冥府之人

    大家誓词刚念完,赫卡忒身边那支火炬还没从誓言里缓过来。

    她刚要往下说,赫拉克勒斯一巴掌拍在自己膝盖上。

    「首座,我这有个新鲜事,憋了好久了。」

    赫卡忒没拦他,其实也拦不住。

    「我营里有个设得兰来的小子,前些天休假回了趟家。」

    赫拉克勒斯伸出两只手,在半空比了个酒桶。

    「上个月他交了桶鲸油,外加一把古代的维京鱼叉,说是门票。」

    「门票?」狄俄尼索斯挑起眉毛。

    「有材料交材料,没材料交现钱。」

    赫拉克勒斯咧开嘴:

    「听说北欧那一桌给收编进狂猎了,还把狂猎资格当成门票来卖!当时有个尊使站在殿门口,几万骑一起给他调转刀背!猎主把自己的马牵出来给他!」

    德墨忒尔低低笑了声,头顶几根麦穗跟着晃了晃。

    普罗米修斯也很感兴趣:「一位达人,居然把马让给别人骑?」

    「所以才稀奇嘛。」

    狄俄尼索斯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这个尊使,要是能坐到咱们桌上来……」

    「他来了坐哪?」赫拉克勒斯拆:「七把椅子都满了。」

    「这样的人如果愿意来,我们挪一挪总有地方。」

    德墨忒尔嗬嗬一笑:「那先挪你的。」

    狄俄尼索斯被噎了一句,只能把杯子端回手里。

    李察笑而不语,不参与讨论。

    赫卡忒却看向了他。「洛基还在卖另一条消息,尊使正在替他们找赫尔墨斯。」

    殿里一下子没了声,涅墨西斯的秤盘朝这边歪了那麽一点。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到了最後一把椅子上。

    李察很无所谓的摆摆手:「他找不到的。」

    赫卡忒哦了一声:「你倒挺有把握。」

    「洛基卖的消息,未必是真的。」李察只是随口应着。

    他心想,洛基这情报贩子倒是挺称职,有点什麽消息就散的到处都是。

    下次见面,自己是不是该说上两句……算了还是不说了,说多错多。

    「好了,这次聚会除了冬至夜,还有别的事情要通知你们。」

    赫卡忒一擡手,从椅子後面的阴影里抽出一只长匣。

    匣盖自己滑开。里面躺着一副船舵。

    除了主体部分是黑橡木,舵叶边包了一圈泛着油光的金属,有点像灯烧到最後将灭未灭的颜色。李察想起《帷幕後的物产》里提过的灯心铜,拿灯心铜包边,说明这条船打算去往很深的地方。

    舵柄也是灯心铜铸的,柄身刻着七个凹槽,其中五个亮了起来。

    一只双耳杯,泛着淡紫;

    一根短棒,凑近闻得出橄榄木味;

    一把弯镰,带着麦秆纹路;

    一簇赤红的火,在槽里很很安静;

    最末尾离握手处最近,刻的是一枚钥匙。

    另外两个槽是暗的,一个刻着天秤,一个刻着双蛇杖。

    普罗米修斯的火苗猛地一窜:「这是首席托我师父做的那件。」

    「是。」赫卡忒点头。

    李察想起来了,当初普罗米修斯的师父手欠,拆面具碰响了埋在里面的保险。

    赫卡忒没要赔偿,只说让他师父照图纸白干一次。到了年底,普罗米修斯在桌上提过一嘴,说师父那边做完了,赫卡忒只应了声就没了下文。

    当时大家都在猜,能让大精通工匠亲自动手做的到底是什麽?

    现在有答案了,赫卡忒把手搭上舵柄:

    「深界之船,总得有舵。」

    「七个神名拚起来是船身,共鸣度是船板厚薄,面具是帆。」

    「但七个槽只亮五个,舵转不动。」

    她的目光,从涅墨西斯慢慢移到赫尔墨斯:「就等你们两个晋升了。」

    普罗米修斯盯着那副舵:

    「我师父烧坏了两座炉子,说以後再也不接这种活。」

    赫卡忒没接话,手还搭在那里。

    李察的眼睛也一直落在上面,【思辨·化构】自动运转,发现掌舵握柄处刚好被设计的只容得下一只手。

    赫卡忒合上了匣子:「距离上次团战结束时间也不短了,诸位应该也都有所进步,大家可以互相展示一下最近的面具共鸣,也能心里有个底。」

    狄俄尼索斯第一个站起来,今晚他就等这一句。

    他伸出手,往虚空里抽出一根节杖。

    杖身比人还高,从顶上松果往下缠满了常春藤,叶缝里还吊着没熟透的青葡萄。

    「酒神杖。」他把杖往地上一顿。

    大理石地面裂开细缝,一股深紫泉水从缝底冒上来,满殿都是新压葡萄那股甜里带腥的气味。

    李察低头去看那几块砖,它们被泉水接成了一块,连花纹都合上了。

    「消弭边界。」狄俄尼索斯介绍着:「让墙忘了自己是墙,锁忘了自己是锁,人嘛……喝多了也就忘了自己是谁。」

    「你这破泉水,把我靴子都弄湿了。」

    赫拉克勒斯把湿靴子往地上一跺,站了起来。

    他反手往背後掏出一张巨弓,肩上不知什麽时候多了只皮箭筒,筒口箭矢通体漆黑。

    「以前碰上会飞的、躲在弹坑後的,我只能抡着棒子追,或者扔石头。」他拍了拍箭筒:「现在不用了。」

    「试过没有?这毒对非实体邪物有没有效果?」狄俄尼索斯问。

    「试过一次,无人区上最近飘着个怪东西,白天看着像团烟,夜里往战壕里垂下来专找睡着的人。」

    他把弓往肩上一挎:「我射了一箭,它被擦了下就当场溃烂散掉了。」

    「这个毒,应该敌我不分吧?」德墨忒尔问。

    赫拉克勒斯的气势一下子矮了下去。

    「对,我女儿刚会爬凳子,见什麽抓什麽,所以我根本不敢在家里拿出来。」

    德墨忒尔这时也把手伸到桌面上,掌心朝上。

    一朵花从她掌纹里顶了出来,四片花瓣,红得发暗。

    「莺粟。」

    她把花瓣掉落後的乾果轻轻一摇,几粒黑籽落在桌面上。

    狄俄尼索斯张嘴打了个哈欠,打到一半把自己吓了一跳,赶紧捂住嘴。德墨忒尔看了他一眼,把乾果拢回袖子里:

    「如果活人闻多了,醒过来以後就会老惦记着它,所以我通常不往活人身上用。」

    涅墨西斯这时头顶那杆天秤也慢慢往下落,由一团影影绰绰的光成了实打实的青铜器。

    秤盘上浮出字来:鞭子罚,秤称量。

    众人的目光,又转向了下一把椅子。

    普罗米修斯从椅边拿起一截乾枯的茴香秆,看上去就是田埂边随手摺下来的枯草。

    狄俄尼索斯把脖子伸长了些:「……就这个?」

    普罗米修斯弹出拇指,按住秆顶节疤往下一掐。

    茴香茎的芯是绵软的白瓤,点着了烧得特别慢。

    牧人赶夜路会把一点火种塞进去,一整夜都不会灭。

    神话里的盗火者,就是用这个把火种藏起来带出去的。

    他掐开的口子里透出一点光,与此同时,神殿里其他的光同时暗了。「盗来的火照到哪里,哪里就藏不住。」

    「藏不住什麽?」狄俄尼索斯不太服气,从袖子里摸出枚先令,拇指一弹。

    「反面。」普罗米修斯快速报出:

    「落地以後往左滚,滚到赫拉克勒斯脚边,他会拿湿的那只靴子踩住。」

    银币这时候才落下来,立着滚了小半圈,歪歪扭扭地朝左边去了。

    赫拉克勒斯眼看它滚到跟前,想也没想擡脚就是一踩。

    踩完他才反应过来,靴子挪开,发现还真是反面。

    「……我可不是听了你的才踩。」大个子举起双手。

    普罗米修斯点头:「你擡脚以前,我就看见了。」

    赫拉克勒斯不信邪:「那你知道,我现在要一棒子……」

    「你不会挥棒。」普罗米修斯断定:「你会先把这句话问完,然後右手去够箭筒,够到一半想起来箭上有毒,再把手缩回去。」

    说话的时候,赫拉克勒斯右手已经悬在肩膀後面,离筒口还有一点。他赶紧把手缩了回去。

    李察想到,自己的镜子也能读人,但读的是对手已经有苗头的,说到底还是正在发生的事情。

    普罗米修斯的火,读的却是还没发生的。

    德墨忒尔问:「能看见多远的未来?」

    普罗米修斯想了想:「十秒以内跟亲眼看着没有两样,过了一刻钟,就只剩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再远的……都是画面自己来找我。」

    「很好。」赫卡忒说:「到你了,赫尔墨斯。」

    习惯於最後一个的李察,从怀里取出那顶狗皮帽子。

    刚拿出来,赫拉克勒斯就抽了抽鼻子:「什麽味?」

    「赫尔墨斯借来的冥王帽子,就这个味。」

    李察一边说一边想着,连梦境仪式中都能让人闻到狗味,看来这都概念化了。

    他把帽子扣到头上。

    有那麽一瞬,殿里什麽事也没发生。随後赫拉克勒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狄俄尼索斯的杯子也翻了。

    他顾不上扶,两只眼睛在最後那把椅子上来回扫。

    普罗米修斯一把掐开了茴香秆的口子,白火从秆里涌出来,比刚才任何一次都亮。

    光漫到最後那把椅子,在那里分开了。

    「……我也看不见,火只能照活物,所以从他身上绕过去了。」

    李察坐在原处,一只手还搭在扶手上。

    涅墨西斯那双绿眼睛隔着面具,盯着他椅子上的扶手,那里有道印子。

    左边那只秤盘朝着那张椅子,秤杆一点点往那边沉。

    李察又看向主座之人,发现赫卡忒的金面具正正地对着他,一点都没偏。

    她突然笑了,那笑声叠在一起,年轻的声音带着点惊喜,老的声音里全是了然。

    「赫尔墨斯……你在我眼里,从来没这麽亮过。」

    李察坐在原地,猛然想起冥王盔的提示:亡魂、殁声及冥府一系之存在,见之反较平日更清。他把帽子摘下来,重新出现在椅子上。

    赫拉克勒斯憋出一句:「首座,您……」

    「三岔路口的女神,夜里给死人举火把。」

    赫卡忒瞥了他一眼:「以後多看点书,我看最近那个卖的很好的《奥林匹斯星传》就不错。」

    大个子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看着李察手里那顶软塌塌的皮帽。

    「冥王哈迪斯借出去的头盔,冥府一系看得最清楚,合理。」

    李察把帽子揣回怀里。

    活人的眼睛,它全遮得住。

    可惜在自己想要遮眼的人面前,这头盔却失效了。

    接下来的交易环节冷冷清清。

    狄俄尼索斯的杯子续满了,酒还是苦的。

    普罗米修斯在桌上摆了一小排稳定剂,赫拉克勒斯买走两瓶,说给营里的猎手备着。李察看向德墨忒尔:「上次你拿出来的冥府水仙还有吗?」

    「有。」德墨忒尔从袖子里摸出小陶罐。

    「上次说过了,你应该知道这是干什麽的?」

    李察点头:「引魂通灵的媒介,直接吃下去会提升灵感,但更容易招来注视,在帷幕後也更脆弱。」

    「但我不吃,收着做研究。」

    【吃饭】离lv.5只剩一点进度了,lv.5的特质【化腐】:摄入帷幕後的骨与肉,代谢其中之物。

    他心里没底,既眼馋冥府水仙带来的灵感增强,又不想背上副作用。

    所以先收着,等哪天研究明白了再说。

    德墨忒尔的赤陶面具下没有表情,她盯着对方看了一会儿。

    「拿什麽换?」

    「老规矩,监定。」李察继续空手套白狼。

    「这次先记在帐上,往後你田里再有什麽拿不准的,让信使送来给我看,不另收钱。」「不愧是赫尔墨斯,拿走我的东西还让我回头去找你。」

    德墨忒尔把陶罐整个推了过来。

    「里面的总共可以用六次,都拿走。」

    「监定不了的,我会照实说。」李察先和她说好。

    「行。」

    见到都交易完,赫卡忒进入最後一个环节。

    「好了,开始分享情报。」

    狄俄尼索斯说军需系统向他订了一大批苦酿,据说是某处海岸撤离用,要让士兵撤退时不出声、不慌乱。

    塞特又上门了一次,被他赶走後,只留下一句价钱好商量。

    赫拉克勒斯咧了咧嘴,接了下去。

    他兑现了上一次聚会的约定,用普罗米修斯的样品手雷试炸了那些离不开毒气的四足邪物,士兵管它们叫黄喉犬。

    邪物的以太被撕开後,把吞进去的毒气全咳了出来。「风向呢?」

    「记了,爆点的土也挖了,已经寄出去了。」他朝李察擡擡下巴。

    「还有……」

    赫拉克勒斯的嗓门压了下来。

    「对面阵地後方又在囤新钢瓶,囤了好几天。

    我们的人摸过去闻过,说那股味儿跟以前的不一样。」

    「什麽味?」德墨忒尔问。

    「像刚割下来的乾草。」

    普罗米修斯头顶的火一下窜了起来。

    他整个人往前一弓,手死死按住右肋,开始乾呕起来。

    肩膀一抽一抽,面具下呼哧呼哧地喘,好像肋骨下有只鸟在拿喙啄他。

    狄俄尼索斯伸手要扶,他摆手示意不用。盗火的人,预见就是受刑。

    每看清一次,鹰就来啄一次肝。

    「十九号……」他从牙缝里往外挤。

    「伊普尔……北边……」

    火苗落了下来,缩成一小簇。

    普罗米修斯慢慢直起腰手还在肋下按着。

    赫拉克勒斯立马表示高度重视,实际上上次的预见确实也印验了。

    他咬着牙说:

    「营里刚发了新的浸药头罩,那帮小子嫌闷,没一个肯戴。

    我回去就拍电报,从明天起给我吃饭戴,睡觉戴,拉屎也戴!」

    「谁不戴,我把他扔进黄喉犬窝里!」

    接下来的两位女性,情报都比较少:涅墨西斯(写字):「萨洛尼卡,死人站着,活人关在铁丝网里。」

    德墨忒尔则说,弗兰德斯的农夫开春犁地会翻出骨头。

    轮到赫尔墨斯,李察站起身。

    「我替人带句话,热那亚那位从前的墨丘利,托我问首座好。」

    「他说,往後给这一桌找他做业务,按熟客价算。」

    众人议论纷纷:

    「墨丘利?罗马那一桌的?热那亚倒腾军火的……」

    李察补充:「现在,他是总商会战时航运委员会的委员。」

    赫拉克勒斯一拍大腿:「那往後想找他买东西或者卖东西,就找你?」

    「找我。」

    大家都明白了过来,罗马桌的最大遗产之一,现在被握在赫尔墨斯手里。

    李察的面具轻轻动了下,两条金蛇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赫卡忒沉吟了一会儿,还是说:

    「替我谢谢他,既然是做生意,大家就按照做生意的模式来谈。」

    她也难得分享一条情报:「我这也有一条,罗斯的。」

    「那一桌,最近在替宫里那位西伯利亚的长老办事。」

    「那边的皇储有血病,一碰就出血止不住。

    前段时间在前线大本营,皇储流鼻血宫廷医生都没办法,只能让火车连夜把人送回皇村。

    但那位长老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说了几句话,血就止住了。」

    「罗斯那一桌替他办的什麽事?」李察问。

    「不知道。」赫卡忒摇头。

    「只知道他们收的钱比往年多了一倍,接了这单生意以後,再没回过我的信。」

    她站了起来。

    「下次聚会,二月中。」「记住了,你们之前关於冬至的那句誓言,是对着自己面具念的。」

    「如果谁违背了誓言,我这边第一时间就会知道。」

    火炬熄了。

    ………………

    开罗,荷鲁斯坐在一座废弃清真寺的屋顶上。

    他脸上的膏药前几天揭了,鼻梁还是往左歪着。

    正骨老头摇着头说:「你那个比骆驼矮一点的朋友,下手是真不留情。」

    游隼此时正在他头顶绕圈,一圈又一圈,翅膀虽然拍得急,但就是不下来。

    「下来!」

    它又绕了一圈,爪子尖一偏又拔上去,好像他胳膊上有炭会烫到鸟。

    最後,游隼落到对面宣礼塔的檐上,偏着脑袋看他。

    荷鲁斯把胳膊放下了。脚底下的影子往北伸着,伸过屋顶边沿,一直搭到隔壁那户人家的晾衣绳上。

    冬天正午的影子本来就比人长,本来就朝北,他没太在意。

    一直到太阳往西落去,遮阳棚,棕榈树长椅,长椅上的士兵,每一样事物的影子都跟着斜过去,长长地铺在沙土上。

    荷鲁斯低头发现他的影子还朝着北,跟正午一模一样,就是长了些。

    他连忙起身,往城北快步走去。

    等走到胜利门,太阳都快要下山了,城门洞的影子已经往东拖出去很远。

    他的影子还朝北,越拖越长,长得不像一个人的影子了。

    倒像一根绳,一头拴在他脚脖子上,另一头系在远得看不见的什麽地方。

    另一边,到了十二月中旬,哥本哈根的港口来了条大船。

    这次来的客人不太寻常,汽车大王福特包下了整条船,上面装了一百多号和平主义者、牧师、女权协会的太太、四十几个记者和一群大学生。

    新大陆码头上,送行者喊的口号跟着船一起漂过了大洋:

    「圣诞节前,让小伙子们走出战壕。」福特是有神秘侧靠山的,应该说在新大陆能混得开的人,都有很强大的神秘侧背景。

    开船前一晚锅炉房里多了几装在铅皮箱里的机器,箱子上贴着福特公司的标签,转起来不冒烟,只嗡嗡地响。

    夜里值班的司炉工把脸贴在舷窗上,看见外面海好几次换了颜色。

    船是到了,福特本人却在克里斯蒂安尼亚的大饭店里病倒了。

    他在床上躺了几天,某天清早没跟任何人打招呼,裹着毯子就上了回新大陆的邮船。

    走之前,他只给秘书撂下一句话:「我看,我还是回家找妈妈吧。」

    整个汽车公司的人都知道,他管自己太太叫「妈妈」。

    西大陆的报纸可不管这些,第二天各家版面上都印着这句话,跟圣诞节前的笑话专栏一样。

    剩下的人照旧往下走,斯德哥尔摩开了三天会,今天轮到哥本哈根,和平协会在国王新广场边上的大饭店包了宴会厅。

    洛基端着杯酒,在人堆里转来转去。

    长桌上摆着腌鲱鱼、黑麦面包,还有一大桶冒着热气的香料红酒。

    协会的太太们来回添酒,添得非常勤快,仿佛多灌客人几杯,海峡那边的炮就能少响几声。一个年轻人朝他举起杯子。

    二十三四岁,脸冻得通红,一开口是堪萨斯的平原腔,每个元音都拖得老长。

    「先生,您是本地人?」

    「算半个。」洛基跟他碰了一下杯。

    「我在这座城里住的年头,比这杯酒在桶里待得还久。」

    年轻人是《首府报》的记者,第一次出国,也第一次喝阿夸维特这样的烈酒。

    他喝得眼泪都呛出来了,还是很郑重地把杯子举高。

    「为了和平!」

    「为了和平。」洛基微笑点头。

    「福特先生说……」年轻记者压低声音:

    「他说战争是做坏了的生意,只要让那些人坐下来算清楚,就没有人愿意接着亏本。」

    洛基听到这里,忍不住笑出了声。年轻记者的脸更红了:「我说错了什麽吗?」

    「没有,你说的每个字都对。」洛基把笑收回去。

    「就是很可惜,你们来晚了。」

    「晚了?这场战争才打了一年多……」

    「是晚了,你们再早来几千年就好了。」

    对帷幕後那些高位者来说,战争无疑是赚的,这件事在几千年前就有人意识到了。

    每次大型战争,都能带来帷幕後的新一轮变化和叠代。

    但对於神秘侧资源丰富到溢出的新大陆来说,却有很多人意识不到这一点。

    洛基没多解释,端着杯子从他身边走开。

    这一个月以来他赚的盆满钵满,手头资金一多,他就忍不住想买点东西。

    洛基今晚真正想见的,是壁炉边那个福特公司的技术顾问。

    这几天,整个港口都在议论他们公司随船带来的那辆车。洛基下午在广场上观察,发现这辆车居然是活的。

    或者说,这辆车有自己的思考能力。

    新大陆的事洛基知道的不算少。

    中部山脉以西那片空白先不说,就是东海岸那些夜里亮着电灯的城,帷幕也比旧大陆薄上许多。

    流水线上开下来的车,一百万辆里总有那麽几辆会自己认路。

    洛基想要一辆那样的车,他手里恰好有能换车的情报:有位大师翻过猎册,猎主为此掏出了瓦萨号的船环来摆阔。

    他端着两杯热红酒走过去,把其中一杯放在技术顾问手边。

    「丹麦人回了丹麦,总得喝一杯丹麦的甜酒。」

    技术顾问看看杯子,又看看他,谨慎的没去碰酒。

    「你就是在自由港后街招人的那个。」

    「……消息传得真快。」

    「港口就这麽大。」技术顾问把怀表啪地合上。「有事就说,尽量快一点,福特先生不喜欢浪费时间,我也不喜欢。」

    「那我就不绕弯子了。」

    洛基朝窗外擡了擡下巴:「门口那辆车,我想要。」

    技术顾问的眉毛动了动:「那是带过来展示的样车,不卖。」

    「我没说买。」洛基笑了笑。

    「我拿一条消息换。」

    「什麽消息?」

    「关於一位……」

    那个词已经到了舌尖上,他听见自己接着说了下去:

    「……一位馆员跟我讲过,皇家图书馆借书超期一天,要罚一个欧尔。」

    洛基呆愣在原地,这话出来的太过於丝滑了,好像他本来就打算讲这个。

    技术顾问看着他,已经开始皱眉了。「抱歉。」洛基清了清嗓子。

    「我是想说,有一位……」

    这次,他故意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往外吐。

    「……有一位图书管理员在的本地图书馆,冬天下午三点就闭馆,外地人去了常常扑个空。」

    技术顾问把怀表打开,看了下时间。

    洛基浑身发凉。

    他换了个办法,从内袋摸出铅笔和一张名片。

    「我写给你看!」

    铅笔落下去,他每一笔都盯着看。

    名片背面出现了一行小字:本件仅供馆内阅览。

    洛基盯着那个红戳看了很久,手指慢慢收拢,把名片攥成了一个纸团。

    技术顾问忽然开口了:「已经七分钟了。」「啊?」

    「你占用了我七分钟时间。」

    顾问直接把怀表杵到洛基眼皮下,表盖里刻着行小字:高地公园厂·工时记录。

    「七分钟放在高地公园厂,流水线能下来一打车。」

    洛基下意识地除了一下,三十五秒一辆。

    然後他才反应过来,现在不是算这个的时候。

    「再给我一分钟,就一分钟。」

    他用力吸了口气,嘴一张:

    「你们那一百万辆车吧,好是真好,就是满街跑来跑去全是一个颜色。」

    他心里暗叫不妙,要命的是嘴还刹不住车:

    「福特先生回家找妈妈,坐的估计也是那个颜色的吧?」

    和平协会的两位太太本来端着酒壶正往这边来,此时一前一後钉在原地。还有那个年轻记者,就在几步开外。

    他心想,今天的新闻稿终於有着落了。

    顾问把表盖啪地合上,揣回兜里。

    「底特律的骗子我见得不少,卖专利的,卖油田的,还有卖神油的,说往油箱里滴一滴车就能跑一百年。

    这帮人起码自己心里有数,知道手里攥的是什麽货。

    但连自己卖什麽都说不清的骗子,我还真是第一次见。」

    「我知道我卖的是什麽!」

    这次洛基的嘴终於听话了,可惜已经晚了。

    顾问转身就往外走,洛基跟着追出了门。

    他发现对方来到门口拉开车门坐进去,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连方向盘的边都没碰。

    车鸣了声喇叭,亮起车灯,轮子压着积雪往前走。

    等车咯吱咯吱开出去十几码,车辙印自动消散。半小时後,饭店侍者送来一张便笺。

    福特公司驻西大陆采购处谨此告知:本公司及其关联机构,今後不与自由港后街那位先生发生任何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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