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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加载了神秘学面板》 第534章 想要的味道

    过了十二月中,雾从泰晤士河边漫上来,到了花月街口被里街的幕墙滤过,进门洞时只剩薄薄的贴着石板往里淌。

    五月里被砸碎的橱窗都换上了新玻璃,唐纳当铺的铜牌倒是一直没换。

    李察推门进去,柜後面坐着的唐纳很不爽。

    「……喂,你有两个月零九天没来上班了。」

    他左手捏着一把铜钳,钳尖夹着米粒大的绿松石。

    「唐纳先生,我去亚平宁……」

    「我知道你去了亚平宁。」

    唐纳把绿松石丢进锡碟。

    「你去了米兰、热那亚、瑞士,还翻了一座雪山……」

    他把铜钳放下,从柜下抽出信封啪地拍在桌面上。

    「还有这个,热那亚人的信倒比你来得勤。今天早上邮差把它塞进来的时候,问我收信人是不是我那个瘦儿子。」

    「您怎麽说的?」

    「我说就是个两个月不来上工的懒夥计。」

    唐纳把信封递过去:「邮差说现在年轻人都这样,他自己的学徒上个月才报了名,人已经找不着了。」

    李察把信揣进大衣,很熟稔的来到後室。

    唐纳把小炭炉拨旺,抓了把茶叶。

    「後面有一箱新货,边喝茶边看。」

    茶是亚兹德的老做法,加了一撮干玫瑰花瓣,煮得又浓又涩。

    唐纳起身去後屋,回来时抱着一只钉了铁条的木箱,木板上刷着军需处的黑色编号。

    「这是巴斯拉来的。」

    他撬开箱盖,里面的碎稻草里埋着三只陶碗。

    碗跟家里盛汤的差不多,素坯。唐纳戴上手套把其中一只捧出来,翻过来给李察看碗心,上面全是咒文。

    【学识】的资料库自动翻开,李察在脑子里比对着。

    咒文用的是阿拉米文,曾经作为波斯帝国的官方语言,现在已经逐渐失传。

    碗底还画着个人形,长发散乱,两只胳膊被绑在身後,脚踝上拴着铁链。

    「这是咒碗。」唐纳介绍着。

    「两河那边的老物件,萨珊王朝时候的。

    那时候住在巴比伦的犹太人、曼达人、基督徒家家都请人写这麽一只倒扣着埋在门槛和墙角,有的埋在死人床下。」

    「埋下去做什麽?」

    「关住脏东西呗。」唐纳在碗沿上敲了敲,示意他注意里面。

    「你想像一下,碗口往下一关,不就等於一张嘴闭上了。

    如果有不乾净的东西,就会从土里往上钻进碗里。

    它们绕着这些咒文打转,到最里面就被这个绑着的女人摁住了。」唐纳在箱子边坐下:

    「去年冬天帝国的兵占了巴斯拉,往北推到古尔奈,在那边挖架炮位。

    他们把泥砖地一撬开,发现里面整整齐齐扣着七八只咒碗。

    那帮大头兵也是胆子大,居然敢把这邪性玩意拿去当刮胡子的盆。」

    矮个子男人说到这里,有些无语。

    「後来他们刮出的泡沫老是发黑,剃刀刮着刮着就往自己脖子上比划。

    军需官这才觉得不对,装箱寄回来托人处理掉。」

    李察想起早上报纸第三版读到的消息:汤森将军的部队在库特被围,已经十来天了。

    唐纳把碗放回稻草里。

    「我们按老规矩卖出去四六分成,但监定报告必须写清楚。」

    李察把那只碗捧到灯下,静水铺开。

    碗心第三圈有行写着主顾名字,李察拚出来,皱了皱眉。「唐纳先生,这上面写的是巴赫拉姆·古什纳斯普,其母米赫杜赫。」

    「对。」

    「怎麽只写母亲的名字?」

    唐纳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玫瑰花瓣。

    「当爹的是什麽人,谁也打不了包票,当娘的跑不了。」

    「我祖父说那边的人写护身符,都按母亲认人。

    邪物也认这个,它分不清谁是谁的儿子,但它认得是从谁肚子里出来的。」

    李察想起送到家门口的电报,也确实全是交到母亲和太太手里的。

    接下来一个小时,他照旧干活。

    柜子里那几把铜水壶,壶嘴积了一圈绿锈,他拿软布蘸了醋和盐,一点点擦乾净。

    一只奥斯曼时代的黄铜星盘转轴发涩,他滴了两滴骨油进去,来回拨弄刻度环,直到它转起来不出声。

    还有一对象牙骰子,镀银的香料盒,镶了半圈珍珠的手镜。每件古董在他手里都只过了一小会儿。

    擦拭、上油、放回原处,指腹顺带在它们身上停一停。

    【可用点数:3.07……3.15……3.19……3.23。】

    唐纳在柜後面看帐本,偶尔擡头瞥他一眼。

    「你擦东西的样子,比我那个干了十几年的老夥计还上心。」

    「老夥计呢?」

    「去年死了。」唐纳翻过一页。

    「他擦东西的时候老是哼歌,哼的全是跑调的赞美诗。

    你倒是不哼,就是擦完了站着发呆,跟擦完以後古董还要跟你说句话似的。」

    李察把星盘放回架子,没接这句话。

    收工後,他从内袋里摸出一块石头放到柜上。

    这是当初唐纳从拜火神庙立柱旁火盆里取出的石头,用来帮他守住窗的门。此时这块石头已经发黑了,见状,唐纳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

    他放下帐本,把石头拈起来观察:「放在窗上多久了?」

    「七月放上去的。」李察回答。

    「出门的时候带着吗?」

    「没有,一直在宿舍里。」

    唐纳把石头放回手帕上,慢慢折起来。

    他起身去後屋,回来时塞过来一块新石头。

    「我祖父从家里带出来一口袋石头,到我手里还剩十一块。

    你上次拿走一块,这次再拿一块,还剩九块。」

    「这麽少,那我……」

    「拿着!」唐纳不容他拒绝。

    「你现在身边招来的脏东西越来越多了,处境比我更危险。」正说着,外面有人推门。

    一位裹着貂皮披肩的老太太走进来,要给孙女的订婚戒指换个托。

    唐纳立刻堆起笑迎上去,一边走一边回头冲李察摆手,意思是该干嘛干嘛去。

    李察识趣的离开,他在门边站着,先把热那亚来的信拆开。

    「威廉士先生鉴:

    按您的建议後,生意比往年同期多出不少。

    斜对面那家保险行的老板来问我秘诀,我告诉他多去商会开会。

    他去了两次,回来说开会比打官司还累,从此见了我就绕着走。

    王冠勳章还在排队,上个月我前面有两百零四位,这个月还剩一百九十一位。

    罗马的效率真是令人感动,我估计等轮到我,孙子应该能替我领奖。

    另有一条您可能会感兴趣的消息,长女士已经坐阿布鲁齐公爵号离开热那亚,去了波士顿。

    临走时她来拜访了我,但没喝我的咖啡,大概是嫌豆子不好。还有一事不得不告知,罗马城犁沟里那位老前辈让我给您带句话:路过不看碑,是嫌碑旧了麽?

    我原样转达,一个单词没敢改。

    在我们这里,达人的不满通常会表现在天气上。

    上周热那亚的雨下得格外暴烈,港口上空连一丝风都没有,老水手说他活了六十年没见过这样的天气。

    我个人建议,您下次路过亚平宁,哪怕只在任何一处它认的城门口站一站,打个招呼也好。

    ——您忠实的,.」

    李察把信折好,回去的路上,他发现雾比来时浓了。

    当天夜里他把咒碗放在书桌上,碗口朝上。

    他看了一会儿又把它翻过来,碗口朝下扣着。

    这样放顺眼多了。

    李察把监定报告写到一半,窗户上传来细碎刮擦声。

    他擡起头,窗外侧蹲着只铜甲虫。它用两条後腿抵着铜球,铜球比它的身子还大,正一点点往窗缝里推,和堆粪球差不多。

    甲虫停下来,转过头用两只复眼对着屋里的人。

    李察把窗户推开,铜球骨碌碌滚进来,甲虫跟着跳到窗上,又从窗跳到桌面。

    落地时六条腿同时一软,喀嚓一声瘫成扁平的铜片,不动了。

    这是普罗米修斯的信使,上次和他打过招呼,寄过来的铜球的接缝处有一圈螺纹。

    他拧开发现里面用毛毡裹着四枚拳头大的铜壳手雷,按顺序刻着03、04、05、06。

    套环上錾着一行小字:转三格,再拔。

    毛毡下压着普罗米修斯的信。

    「赫尔墨斯:

    成品四枚按约交付,关於赫拉克勒斯那两枚样品,02出了问题。

    他投出去的时候提前炸了,我已经改了引信,新的蜡封换成灯心铜箔的,泡一个星期也不会进水。

    套环是保险,转三格以前拔了也不会响。按我们的约定,研究样品的处置需要双方签字。

    我已签过,请你签好以後把附页放回铜球里,甲虫天亮前会自己醒。

    另,我师父说如果你来纳沙泰尔,他想请你喝杯咖啡,名片随附。

    ——p.」

    李察拿起钢笔要签字,笔尖悬在纸上又停住了。

    他换成桌上另一支铅笔,在右边那条线上签了个「.」。

    想了想,又在後面又添了个小小的双蛇杖记号。

    剩下就是最後的名片需要处理。

    名片做的很精致,正面是一幅铜版画。

    画上是个孩子模样的人偶,坐在小书桌前手里捏着鹅毛笔。

    李察认得这个人偶。

    一七七〇年代,纳沙泰尔的钟表匠皮埃尔·雅克德罗做了三个自动人偶「作家」、「画家」、「音乐家」。雅克德罗後来也成为了世界最着名的钟表品牌之一。

    名片背面印着一行字:

    「纳沙泰尔,湖滨街,咖啡随时。——一个钟表匠」

    李察拿着名片,想到普罗米修斯的师父似乎去年才晋升大精通的,应该不会是这位一百多年前的钟表匠雅克德罗。

    可能是学生?

    但学生都是大精通,他本人如果能活到现在,至少也是大精通甚至是达人了。

    李察把名片放下,发现不知不觉从小精通到大师整整四个位阶,自己都有认识的合作者了。

    ………………

    伯克利广场上的冈特糕点店,从一七五七年开到现在,冰淇淋和婚礼蛋糕在帝都出了名的好。

    上流人家嫁女儿,要是蛋糕不是冈特家的,第二天报纸社交版上都要多写一句。

    可今年冬天,冈特家先是三个学徒去了兵营,接着白糖配额又被砍掉一半。

    婚礼前十天,店里派人送来一封措辞极其恭敬的信,把这张订单退了。伯爵夫人念完信,脸色很难看。

    菲利普斯倒是一点都不急,那天下午茶散场的时候,他就已经托了伊芙琳和格蕾。

    伯爵夫人却说:「让两个女学生做婚礼蛋糕,传出去像什麽话。」

    「她们做的司康,我一个人吃了四个。」康斯坦丝很坚持。

    伯爵从报纸後面咳了声,这事就定下来了。

    说到蛋糕,还得从七月里那颗种子说起。

    那是德墨忒尔在七丘之城之後送的,附了一张纸条:埋下去,注一点乾净的以太,心里想着你要什麽。

    李察埋的时候想的是:长点能让妹妹高兴的东西,最好是香草荚。

    八月过去,九月过去,墙根下连根草都没冒出来。

    他一度怀疑是德墨忒尔的种子认生,只肯在她自己田里长。

    十一月初,园丁来敲书房的门,脸色很难看。

    「老爷,玻璃房里长东西了。」杰拉德跟着他去看,一株藤从墙根底下钻进了玻璃房,绿得发亮。

    「它爬得太快了。」园丁的声音有点抖。

    「周一我来浇水,它在东边那根铁架上。周三我再来,它已经爬到西边那根上去了。」

    杰拉德在藤下站了一会儿,确认没有问题。

    「随它吧,别砍,也别挪。」

    到了十二月中旬,藤上结了荚,玻璃房的门一推开,甜香就往人脸上扑。

    十二月十七日下午,伊芙琳先伸手摘了一根。

    格蕾接过去,凑到鼻子底下闻。

    「这不是马达加斯加的,马达加斯加的甜里带着点菸味,荚皮也更厚。」

    她又闻了一下,眉头皱起来。

    「也不是墨西哥的,墨西哥的更冲,有股辣味。」

    「那是哪里的?」伊芙琳问。格蕾第三次把荚凑到鼻尖,这次闭上了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这是『想要』的味道。」

    伊芙琳一愣,把荚抢过去自己闻,脸上表情慢慢变了。

    「我小时候过圣诞节,站在糖果店的橱窗外面闻到的就是这个味道。」

    她把荚举到格蕾面前晃了晃:「格蕾姐姐,你闻到的是什麽?」

    格蕾眼睛往李察那边飘了一下,又飞快地挪回来,落在自己的鞋尖上。

    「……我闻到的也是糖果店。」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擡头,耳尖却一点点红了起来。

    那天夜里,等两个女孩都回了房,李察一个人回到玻璃房,摘下一根荚放上天平。

    圣?镇纸记下来的是:可食。

    青铜小天平往另一头沉了沉,称出来的是一个词:赐。

    秤盘停稳以後又轻轻晃了下,好像还称出了一点别的什麽。李察凑近去看,秤盘上只剩很淡的甜香。

    第二天一大早,阿什福德家的厨房就被两个姑娘占领了。

    厨娘被伊芙琳客客气气地请去了隔壁洗衣房。

    管家路过门口探头看了一眼,又默默把头缩了回去。

    伊芙琳是总指挥,格蕾是副官,李察是被拎进来的壮丁。

    「你力气大,打蛋白。」伊芙琳把铜盆塞进他怀里。

    「打到倒过来不掉为止。」

    「倒过来?」

    「倒扣在你头上也不掉。」

    李察抱着铜盆坐到长桌一角,打蛋器在盆底刮得哗哗响。

    伊芙琳又扔过来一条围裙。

    李察把带子绕到背後,瞎摸着打上的结很难看。长桌另一头传来声很轻的笑。

    格蕾放下手里小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去。」

    李察转过身,感觉到背後有两根手指捏住带子,打了个蝴蝶结。

    「好了。」

    少女转到他面前,顺手把他胸前围裙抚平,指尖碰到了衬衫口袋里硬硬的东西。

    「这是什麽?」

    李察心里一跳:「……铅笔。」

    「你系着围裙还揣着笔?」格蕾忍不住笑了。

    「怪不得伊芙琳说你睡觉都抱着书。」

    她说着,把手收了回去。

    李察低下头把打蛋器在盆里搅得更快了。

    格蕾坐回长桌另一头剖香草荚。剖到第三根她犹豫了一下,朝这边招手。

    「李察,你过来。」

    她又马上补了一句:「……伊芙琳说你手稳。」

    李察放下铜盆走过去,接过小刀学着她的样子拿刀背去刮籽。

    黑籽黏在刀背上刮一下掉一半,剩下全糊在荚皮上。

    「不是这样。」

    格蕾伸手过来,把他的手指往下按了按:

    「刀背要斜着贴荚皮推,别往下压。」

    她的手指沾着面粉,暖暖的按在他指节上。

    按了两秒,她好像才意识到自己按的是什麽,整个人僵住了。

    然後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把手抽了回去,在围裙上蹭了好几下。

    「刮、刮得太狠,荚皮里那层油就跟着下来了,会发苦。」她一口气说完,低头去剖第四根荚。

    结果一刀划歪了,半根荚从案板上滚到了地上。

    两个人同时弯腰去捡,脑袋差点撞到一起。

    格蕾猛地缩回去,捂着额头好像真被撞到了一样。

    「蜂蜜不够了!」伊芙琳忽然大声宣布。

    「我去地窖拿。」

    她走到门口,突然回头冲哥哥使劲眨了眨眼睛,眨得李察都怕她眼皮抽筋。

    门关上了,厨房里一下很安静。

    格蕾低头剖荚,剖得特别专心。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小:「米兰的饭……好吃吗?」

    「好吃,藏红花饭,炸小牛排。」李察想了想。

    「比法兰的好,法兰的面包硬得能敲钉子。」「那……」

    格蕾停了下,後半句话不知怎麽就自己跑了出来:「比我做的呢?」

    话一出口,她手里的刀就停住了,脸从下巴一路红到额头。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手艺,手艺上……」

    「没有你做的好。」李察马上回答。

    格蕾张了张嘴,什麽也没说出来,把脸埋得更低了。

    她擡手想把垂下来的头发拨到耳後,手上面粉在脸颊上抹出一道白印子。

    「你脸上……」李察指了指。

    「哪里?」

    她拿手背去擦,擦的是另一边,结果左右两边都白了。

    李察忍不住笑出声,伸手过去,用拇指替她把那道面粉抹掉。

    格蕾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屏住了。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李察能看见她睫毛上沾着的一点面粉。

    就在这时,门突然开了,伊芙琳抱着罐蜂蜜走进来。

    「找到了!地窖的灯坏了我摸黑摸了半天。」

    两人迅速分开,李察看了眼那罐蜂蜜。

    他记得很清楚,早上它就摆在厨房窗上。

    伊芙琳看看哥哥,又看看缩在锅後面的格蕾,什麽也没问,哼着歌去调面糊了。

    蛋糕在傍晚烤好,蜂蜜是伊芙琳五月追回来那窝蜂酿的,豆蔻是格蕾从家里带来的。

    当初李察念给妹妹听的那道「马达加斯加香草荚焦糖布丁」。

    伊芙琳做出了一个战时版:蜂蜜焦糖蛋奶酱,夹在不上糖霜的蜂蜜蛋糕里。

    她又捏了只小兔子,穿着燕尾服,打着领结,礼帽歪着,是伴郎兔教授。

    「帽子歪了。」格蕾提醒着妹妹。

    「伴郎的帽子就该歪着。」伊芙琳把兔教授放在新娘兔旁边,退後两步端详。「伴娘也要做一只吧?格蕾姐姐你来捏。」

    格蕾拿着面团的手停住了。

    「伴娘是康斯坦丝小姐的堂妹……」她小声说。

    「我又没见过她,不知道该捏成什麽样。」

    嘴上这麽说,她还是低头捏了一只,捏得很小,耳朵也短。

    她把这只小兔子放在了蛋糕最边上,离兔教授隔着大半个蛋糕。

    伊芙琳伸手把伴娘兔挪到兔教授旁边。

    格蕾看了一眼,又悄悄把它挪了回去。

    伊芙琳再挪过来,格蕾再挪回去。

    挪到第三次,伊芙琳终於没忍住,趴在桌上笑得爬不起来。

    晚饭後,格蕾说要去玻璃房再摘几根荚,留着给妹妹以後用。

    伊芙琳立刻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说自己困得不行了。她上楼前在楼梯拐角回头,冲哥哥最後又挤了一次眼睛。

    管家以为她眼睛里进了虫子,要去拿手帕。

    李察只好披上大衣一个人跟过去。

    玻璃房里,格蕾踮着脚在够最高那根藤上的荚,够了两次都差一点。

    李察走到她身後,伸手替她摘了下来。

    格蕾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撞在他胸口上。

    女孩吓得一缩,转过身来手里攥着那根荚,半天没说话。

    「对了,这个给你的礼物。」

    李察从大衣口袋里摸出小纸包,心里对妹妹道了个歉。

    「米兰带回来的。」

    格蕾拆开纸包,里面是一小撮暗红的细丝。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从窗上拿过园丁浇花的玻璃杯,捏起藏红花丝丢进去。金黄色从那根丝里洇出来慢慢晕开,整杯水都黄了,丝本身还是红的。

    「是真的藏红花,没掺红花丝。」她惊喜地说,又擡头看他。

    「你在米兰居然没被骗!」

    「卖给我的老板也是这麽试的。」

    「那当然,这是最笨也最准的办法。」

    她低头看着那杯金色的水,声音慢慢轻了下去。

    「……那你在米兰买香料的时候,有没有想起我?」

    「嗯,想起你了。」

    格蕾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那你怎麽……一封信都没写?」

    李察没有回答,这句话他实在答不上来。

    格蕾也没等他回答,自己接着说了下去:「你走以後我每个周五晚上回宿舍前,都要去问一句有没有我的信。」

    她害羞的笑着。

    「後来老太太一看见我就摇头,我还没开口,她就先摇头。

    再後来我就不问了,只是每次路过那里走得慢点。」

    「你出国那两个月,我每周六都来这里烤点心。

    烤给伊芙琳吃,烤给你外公吃,烤给管家吃,烤给园丁和佣人们吃。

    後来,他们都说吃不下了,我还在烤。」

    她低着头,把那根香草荚在指间慢慢转着。

    「烤给谁吃,我自己也不知道。」

    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更小了,差点被玻璃外的风声盖过去。

    「……其实知道。」

    李察感觉到胸前口袋里的铅笔正贴着衬衫。而眼前这个姑娘,同样在等他。

    「格蕾,我……」

    「你先别说。」

    格蕾很快地打断了他。

    「伊芙琳说,你说话前要在心里掂量很久。

    你刚才掂量的时间……太长了。」

    她咬了咬嘴唇:「我怕我还没准备好。」

    李察看着她,摇了摇头。

    「格蕾,我必须得现在就说。」

    「我在瑞士的时候,确实和另外一个女孩子发生了一些事。

    因为这个,到现在我还没想清楚答案,所以我不想在自己没想清楚的时候骗你。」

    格蕾的神情一下子黯淡下来。过了很久,她轻轻吸了下鼻子。

    「……那等你想清楚了,再告诉我。」

    「嗯。」

    「不许拖太久。」

    「冬至以後。」李察承诺。

    「冬至以後,我一定给你一个答案。」

    格蕾伸出手,替他把大衣的衣领翻好:

    「康斯坦丝小姐说,她堂妹是这一辈里最出挑的。

    伴娘挽着你走的时候,你别……」

    「别什麽?」

    她张了张嘴,最後憋出来一句:「……别把帽子戴歪。」

    李察没忍住笑了出来。格蕾瞪了他一眼,脸更红了。

    目光往他头顶一飘,忽然说:「你头发上有片叶子。」

    「哪里?」

    「你低一点。」

    李察低下头。

    「再低一点。」

    他又低了一点。

    下一刻,有什麽很软、很暖的东西,飞快地碰了一下他的脸颊。

    快得他还没反应过来,那点温度就已经离开了。

    李察愣在原地,擡起头。

    格蕾已经转身跑了,跑到门口一头撞上门框,「咚」的一声。

    「对不起!」她对着门框道歉。然後提着裙摆一溜烟跑进了宅子,裙摆擦过石板路沙沙地响。

    李察站在玻璃房里,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那里还是热的,带着点香草和豆蔻的味道。

    他站在一屋子甜香里,心里叹了口气。

    这下,必须做出选择了。

    ………………

    十二月二十日周一。

    早上七点,报童在广场的街角吆喝。

    「号外!号外!黑格爵士接掌远征军!弗伦奇爵士回国!」

    李察买了一份。

    头版大半是道格拉斯·黑格爵士的照片,制服笔挺,胡子修得整整齐齐,眼睛望着镜头外面很远的地方。

    底下印着约翰·弗伦奇爵士的告别辞,字号小了两号,被治疗冻疮的药膏GG挤到了角落里。广场上的行人里,有一大半的男人胳膊上缠着臂章。

    李察把报纸折起来,夹在胳膊下。

    他穿着晨礼服,外面罩了一件长大衣。

    婚礼九点半开始。

    他来得早门廊下已经站着几位早到的客人,大多是布莱克本家和菲利普斯家的远亲。

    这些富人们都裹着貂皮和驼绒,凑在一起说话,呼出来的白气连成一片。

    一位太太从人堆里走出来,径直朝他走来。

    「年轻人。」

    李察停下脚步。

    太太上下打量着他,发现他胳膊上没有臂章。

    「你多大了?」「十八。」

    「十八岁。」太太点点头。

    「我小儿子去年也是十八岁,他现在在伊普尔。」

    她打开手袋,从里面抽出一根白羽毛。

    「我丈夫在陆军部做参谋,每天都在算前线还缺多少人。」

    太太把羽毛举起来,往他胸前凑。

    「你这样的年轻人站在教堂门口参加婚礼,还穿得这麽体面……」

    周围几位客人转过头来看。

    李察准备说自己是战时协查学者,在内务院的名册上,可以免於登记。

    但羽毛的尖端,已经快要碰到他大衣的翻领。

    李察皱了皱眉正要避让,广场东边传来一阵剧烈的引擎轰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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