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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加载了神秘学面板》 第536章 你也来坐上席

    宴会厅角落里摆着给孩子们坐的桌,有切成小块的蛋糕和兑了水的果汁。

    这里坐着七八个布莱克本家的小孩,大的十来岁,小的刚会自己拿勺子。

    一个小男孩站了起来,它穿着黑丝绒小礼服,领口翻着白蕾丝,膝盖下是白长袜和系扣小皮鞋。

    浅褐头发软软地卷着,脸蛋圆圆的,鼻尖上还沾着点蜂蜜。

    同桌孩子们扭过头看它,脸上全是茫然,他们一直以为这是哪家的表弟。

    小男孩走过伯爵身边的时候,伯爵腿一软,单膝跪了下去。

    紧接着,宴会厅里所有姓布莱克本的人都站了起来。

    康斯坦丝站在主桌边,一只手捂着嘴,眼睛睁得很大。

    「……先祖。」

    李察身边,薇奥拉也站了起来,手里还攥着餐巾。

    「是它,我六岁那年见过。」她那股满不在乎的神色完全消失。李察看着那个小男孩,越看越觉得那张脸很奇怪。

    小男孩的鼻子跟康斯坦丝一模一样;

    眉毛却是薇奥拉那种细长的,耳朵跟伯爵一样往外支棱着;

    嘴角微微往下撇的弧度,他刚刚还在一个十来岁的男孩脸上见过。

    这张脸,每个五官细节似乎都是从自家人借来的。

    「我们家的孩子,六岁那年都要进一次礼拜堂。」

    薇奥拉低声说。

    「站在谱牒前面,让家主把名字写进去。

    写的时候旁边会站着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小孩,冲你笑一下,每个人都会觉得他和自己长得有点像。」

    她看着那个小男孩。

    「家里管这个叫入谱,长大後我才知道,这几百年每个家族里的孩子见到的都是它。」

    李察忽然明白了。一个把繁育和血脉这条路走到尽头的达人,锚就在子孙身上,它把自己活成了这一大家子人共同的童年。

    小男孩走到上座前,歪着脑袋把马修从头打量到脚,皱起了鼻子。

    「你身上好重的鱼腥味。」

    马修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

    「前几天鱼又糊了。」

    小男孩踮起脚比了比:「还有,你搭的这副身子也太大了,我家椅子腿都在哭。」

    马修叉着腰,俯视着它:「是你搭的太小了,我都不好意思跟你打架。」

    小男孩咯咯笑起来,很熟练地爬上椅子,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晃荡。

    李察看着它晃腿,有种极强的违和感。

    「小安布罗斯。」马修喊它。

    「别叫我小。」男孩鼓起腮帮子:「我比你大三百多岁。」

    满厅的人看着这两位斗嘴,没人敢动,更没人敢笑。安布罗斯终於想起了正事,扭头看向还跪在地上的伯爵。

    「起来吧小家伙,地上凉。」

    快五十岁的伯爵这才站起来,膝盖上沾了灰也顾不上拍。

    「上座来了客人,家里总得有个能跟他说上话的陪着。」

    安布罗斯还在晃着腿:「不然,人家要觉得我们家没礼数。」

    他往马修那边努了努嘴。

    「他们这麽多年没请到过人,突然来了一位就慌了,别跟他们计较。」

    「不计较。」马修也在笑。

    「我也是第一次来,你家的请柬我也收到过好几份。」

    「那你今天为什麽来?」

    满厅人都竖起耳朵,伯爵站在那里,屏住了呼吸。

    马修转过头,目光越过一张张呆住的脸,落在主桌左侧伴郎的座位上。「伴郎,你也过来坐。」

    李察心里叹了口气,就知道以这个家伙的性格,既然来了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他。

    他从主桌左侧走到那张小圆桌,只有短短十几步。

    这十几步里,几百双眼睛都在目不转睛的盯着,让李察真真切切感觉到什麽叫芒刺在背。

    他听见身後有人倒吸凉气,有餐刀掉进盘子里,听见伊芙琳在後面小声叫了一声「哥」。

    马修拍了拍自己另一边的椅子,这同样是给达人坐的。

    李察站在椅子前,有些犹豫。

    「坐啊,椅子又不咬人。」

    没办法,他摆烂般一把坐下。

    该说给达人的座椅就是不同凡响,李察一坐上去跟陷进云里似的。

    伯爵站在旁边,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今天难得来了位贵客,坐下後的第一件事居然是让个年轻人坐到了身边。「这是我朋友。」马修对安布罗斯说:「今天我是看他的面子来的。」

    「朋友?」安布罗斯睁大眼睛,吃惊的样子跟真的小孩一样。

    小男孩扭过头,盯着李察看。

    它从椅子上探过半个身子,小鼻子使劲吸了两下。

    李察立马能够感觉到和薇奥拉的截然不同。

    「你身上有马汗味。」它的声音小得只有身边人听得见。

    李察的心漏跳了一拍。

    「别怕,我会帮你保密的。」

    小男孩冲他眨眨眼睛:

    「说出去的话,那个守财奴要上我家讨草料的,我家的马厩可经不起。」

    他缩回去坐好,接着晃腿。

    马修伸手从蛋糕上掰下一大块,也不拿盘子接,就托在手心里咬了一口。「这个还可以啊,谁做的?」

    「我家里的人。」李察谨慎的回答。

    不远处的格蕾一下子捂住了嘴,脸涨得通红,伊芙琳也很得意。

    马修又咬了一口:「不错,确实有家里的味道。」

    安布罗斯这时从椅子上滑下来:「册子给我。」

    伯爵赶紧掏出那本深栗色小牛皮册子,双手递过去。

    小男孩把册子摊在桌布上,翻到某一页。

    那一页上已经写了好几行,字迹各不相同,最下那行墨迹最新,大概就是薇奥拉说的那一行。

    安布罗斯伸出小手,在那页上啪的一下按了下去。

    伯爵脸色变了,布莱克本家那几桌响起一阵压都压不住的低呼。

    小男孩把册子合上塞回伯爵手里,拍了拍他手背。

    「慢慢来……咱们家什麽都缺,就是不缺耐心。」另一边,马修已经把最後一口蛋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渣子。

    「我得走了。」

    「这麽快?」安布罗斯撇撇嘴:「上座的客人,按规矩要坐满一道菜。」

    「再坐下去,你这一屋子人今晚都要梦见回老家。」

    马修站起来。

    「明早酒店一半侍者要辞工,帝都一半太太要收拾箱子回乡下,你家伯爵赔不起。」

    他低头看了李察一眼:「婚礼散了以後,我在酒店後面那条巷子等你。」

    李察还没来得及回答,马修已经转过身,朝宴会厅侧面通往後厨的门走过去。

    一个端着托盘的侍者正好从里面推门出来。

    马修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後合上了。

    侍者端着托盘站在门口,又把门推开,门後的汤锅还冒着白气。

    小男孩冲满厅的人挥了挥手:「好了,都吃吧,菜要凉了。」吊灯晃了下,宴会厅里的声音一点一点回来了。

    两位达人都走了,留下的影响还在厅里。

    隔壁桌老先生已经在跟太太商量,明天一早就回老家;

    给主桌添茶的年轻侍者端着茶壶站在门边,往外看了很久;

    另一半人,受到的影响则完全不同。

    主桌上康斯坦丝侧过头,看了菲利普斯一眼。

    就一眼。

    菲利普斯一口茶呛进了气管,咳得满脸通红,他的母亲赶紧在旁边替他拍背,眼里却在笑。

    格蕾坐在靠窗那张桌上,脑子里莫名其妙冒出了画面:

    一个灰眼睛的小男孩,坐在她家厨房的高脚凳上……

    她狠狠掐了一下自己掌心,脸一路红到了耳朵尖,低下头去切盘子里早就凉了的烤鸡。

    那些没有回路的宾客,对刚才那两位达人的印象同样在化掉。李察走回自己的原来的位置坐下。

    薇奥拉好奇的看着他:「伴郎先生,你到底是什麽人?」

    「我是伴郎啊。」他随口答道。

    薇奥拉瘪着嘴没再问,擡头往满厅的人扫了一眼。

    「你看着吧,再过一个小时,这屋里除了我们几桌没人记得今天来过谁。」

    「你们家的人呢?」

    「我们家的人即使没回路,也会记得先祖,毕竟我们都是它的锚点嘛。」

    薇奥拉和他闲扯着。

    「两位达人来一趟,这一屋子人有一半要回老家。」

    「另一半……」她把叉子放下。

    「我曾祖母出嫁那年,整条街第二年添了十几个新生儿,教区牧师写信来问是不是井水里加了什麽。」

    李察端起茶杯,茶早凉了,他一口喝乾。当初那面烟雾镜,他回帝都就直接拿到玛丽夫人那里。

    玛丽夫人只隔着麻布看了镜子一眼,就让瓷白人偶把它端走了,离她所有的镜子都远远的。

    「新大陆的咒物得交给新大陆的人,我替你转交。」

    李察当时松了一口气。

    至於为什麽不直接找马修,上次欠马修的稿子被管理员截胡了。

    李察不知道管理员看完後有没有拿去给马修,也不知道双方态度。

    照理说对於大师这种层次,可能随意扫一眼就能读取他稿子的信息。

    但或许,对方享受那种慢慢读故事的过程呢?

    这时候明智的选择是直接不见,所以他才托了玛丽夫人。

    但没想到现在马修不仅来了,还给足了他面子。

    李察看着那把空出来的鎏金椅子,还有对方叫他婚礼後单独一见,有种不祥的预感。

    很快,摆在他眼前的难题就不只是马修了。喜宴结束後,伴娘要把蛋糕切成小块,从新娘婚戒里穿过去。

    穿完了用白纸包好,写上名字,分给在场没出嫁的姑娘。

    姑娘们回去以後把它压在枕头下,据说夜里能梦见将来的爱人。

    这是个讨彩头的老习俗。

    宴会散场後,未出嫁的女宾们就三三两两地围过来。

    伊芙琳挤在最前面,眼睛盯着蛋糕,格蕾站在她旁边。

    克拉拉站在长桌另一头,索菲亚挽着她的胳膊。

    伊迪丝站在靠墙的地方,凯萨琳站在最後面,挨着门框。

    薇奥拉站在长桌正中,手里拿着把小银刀。

    康斯坦丝站在堂妹旁边,已经换下了婚纱。

    後厅里很安静,所有人都在看着她们切蛋糕。

    分到第七包,薇奥拉停下来数了数,又看了看围在桌边的姑娘们。「剩下的,按名单分。」

    她拿出了宾客名单,上面有几个名字用铅笔圈了出来。

    薇奥拉走到後厅门口,李察正站在那里。

    他被菲利普斯派来看着,说是伴郎要见证这个仪式。

    康斯坦丝也走到他面前:「伴郎替女孩们写名字。」

    新娘微笑着,语气却不容置疑:

    「男人手写的名字,梦才找得到人,这是我们家的规矩。」

    後厅里的姑娘们都转过头来看他。

    伊芙琳在前面挥了挥手:「哥,写我的时候写好看点!」

    李察轻叹一声,伸手去摸钢笔。

    一只手按在了他手背上,是薇奥拉,她的手温度特别高。

    「梦饼的签不能沾墨,墨会把梦写死。」「那用什麽?」

    「用铅啊。」

    女孩的声音,压到刚好站在门口的几人都听得见。

    「你左边口袋里,不就有一块铅笔?」

    李察的大脑,此时转得比辩论周赛场还快。

    拒绝,等於当着大家面承认左胸藏着见不得人的东西。

    找仆人要平常写字的铅笔,既违背了「用铅」的规矩,本质上也还是心虚的表现。

    他环顾一圈,发现格蕾就站在离他不到三步的地方。

    克拉拉站在长桌那头,凯萨琳挨着门框。

    三人看着他犹豫的样子,都觉怪。

    李察满脸若无其事的把伸进左边内袋,从欠条旁边把那根铅笔拿了出来。

    後厅里有人轻轻咦了一声。他随口解释着:「哦,这个是瑞士朋友送我的小玩意。」

    这句是真话,凯萨琳眯了眯眼,头顶天平没晃,克拉拉也没听见什麽异常音。

    薇奥拉看着那根铅笔,挑了挑眉。

    她什麽都没说,转身回长桌那边去了。

    李察找了一块空地方,把签摆开。

    他拿起真·铅笔,保险起见第一个名字写自己妹妹:伊芙琳·威廉士。

    铅尖在卡纸上划过去,留下很淡的银灰色线,要凑近了才看得清。

    他一边写一边把灵视铺过去,盯着笔尖和纸面看。

    ……什麽反应都没有。

    铅尖划过的地方,以太层面上乾乾净净,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他放下心,接着写了下去:

    格蕾·维斯特、克拉拉·法菲尔德、索菲亚·哈代、伊迪丝·卡特、凯萨琳·布莱克伍德、薇奥拉·布莱克本。七个名字他写得很快,一口气写完,灵视也从头扫到尾,似乎什麽异常都没有。

    唯一不太对的地方,是那根铅笔磨损的特别快。

    还有温度,铅笔握在手里居然越来越热。

    写第一个名字还跟他体温差不多,写到第七个已经和握着暖手宝似的。

    李察皱了皱眉,把铅笔放回左边内袋扣上扣子。

    薇奥拉走过来,对着他嘻嘻一笑:「写得不错,比我伯父的字写得好看。」

    伊芙琳第一个拿到纸条,手指碰到卡纸签的一瞬间,字迹就变了。

    那道很淡的银灰色线,一下子黑了下去。

    黑得几乎发亮,一笔一画都清清楚楚,跟用最好的墨刚写上去一样。

    伊芙琳低头看着那张签,眨了眨眼睛。

    她举起签冲着长桌另一头的哥哥喊:「哥,我就知道你给我写得最用心!」

    後厅里的姑娘们都捂着嘴笑,看来圈子里李察宠妹的名声是要坐实了。李察扭头看着那张签上黑得发亮的名字,心里却咯噔了一下。

    他刚才写的明明是一样淡的灰色。

    索菲亚拿到第二包,看了看签,名字还是那道淡淡的银灰,什麽变化都没有。

    伊迪丝拿到第三包,凑到眼前看了看也是淡灰,她小心地夹进了自己的植物图监里。

    薇奥拉拿起写着自己名字的那一包,看了一眼名字也是淡灰。

    她笑了下,把纸包塞进裙子暗袋里,跟火花塞放在一起。

    格蕾拿到自己那包的时候,发现签上的名字变弯了。

    那些笔画,跟被弯掉的笔尖压过一样。

    格蕾盯着看了一会儿,用指尖在那个「」上轻轻抹了下。

    现在的铅全被征去造子弹了,谁家铅笔还用真铅?

    克拉拉是第五个拿到的。

    纸包落在她掌心里,她还没来得及看签,就听见了一个音。很低很轻,从纸包里传出来,贴着她的掌心往上爬。

    她第一个念头是:铅在响。

    但铅是最哑的金属,敲都敲不出声音。

    她把纸包凑到耳边,那个音有高有低,是一段很短很简单的旋律。

    听起来像一个人在哼歌,而且是个女孩子。

    凯萨琳是最後一个。

    她从门框边走过来,接过来後发现签上的名字在她眼前一点点淡下去。

    她头顶那杆秤落了下去,几乎要掉到底。

    凯萨琳从口袋里摸出本子翻开,记下:「有人先在他身上标记过了一笔。」

    三个人满腹疑虑,但谁都没有声张。

    格蕾是顾着体面,这里毕竟是别人家的婚宴。

    克拉拉是学者本能的谨慎,掌心里那个哼歌的声音来路不明,她以为是什麽未知的邪物作祟。以凯萨琳的性格,放平时会直接找李察问,但嗓子不允许她当场说话。

    到了女宾休息室里,克拉拉坐在镜子前假装在整理头发,眼睛却从镜子里看着身後的凯萨琳。

    凯萨琳坐在角落,盯着签上快要消失的字迹,脸色很难看。

    克拉拉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你那张签,也不对劲?」

    凯萨琳擡起头看着她,写了句话把本子推了过去。

    克拉拉低头看了一眼本子上那行字。

    「我那张在哼歌。」她说。

    凯萨琳的眉毛动了一下。

    门开了,格蕾走了进来。

    她手里拿着小粉盒说是来补妆的,一进门就看见了克拉拉和凯萨琳手里都握着纸包。

    三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再说话。「要不要去问问其他人?」克拉拉作为年纪最长者,率先提议。

    她们又去问伊芙琳、索菲亚和伊迪丝,确认有问题的只有她们三个,伊芙琳那张反而最黑最清楚。

    索菲亚拿着她那张签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特别不开心。

    「凭什麽我的没反应?」

    三个人看着她。

    「伊芙琳那张变清楚了,你们三张都在搞怪,就我这张平平无奇!」

    索菲亚有些气愤的把签往桌上一拍。

    「他是不是根本没把我当自己人?我替他记过多少次导师的行程,替他瞒过多少次他半夜溜出宿舍的事?」

    格蕾、克拉拉、凯萨琳三个人都没理她。

    「喂!」索菲亚大喊:「你们听见没有?」

    格蕾把伊芙琳那张签借过来,与自己、克拉拉、凯萨琳的三张并排摆在一起。

    一张黑得发亮,三张各有各的古怪。「这铅笔……会认人。」克拉拉下了结论。

    薇奥拉正在门口抽菸,她凑过来乐嗬嗬的又补了一刀。

    「我们家的鼻子很少闻错看来,伴郎先生这是被别的猎手先打过标记了……」

    另一边,李察在和新人道别。

    康斯坦丝已经上了车,菲利普斯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

    他看见李察走过来,冲他举了举杯。

    李察从门童托盘上拿起一杯苏打水,跟他碰了碰杯。

    「刚才薇奥拉跟康斯坦丝咬了半天耳朵。」菲利普斯说。

    「然後康斯坦丝又跟我说了。」

    「说什麽了?」李察问。

    「说今天分的签条,有几张不太对劲。」菲利普斯喝了一口茶。

    李察脸色有些僵硬。菲利普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结婚才半天就已经发现了,娶一个都这麽麻烦,要是娶四个……啧啧啧。」

    他钻进车里,又从车窗探出半个脑袋。

    「刚才我看见有几位小姐往车马场那边去了,你今晚回家最好别走那边。」

    他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算了,你回家只能走那边。」

    车门关上了。

    李察摇摇头,他还是按照约定,转身先拐进了酒店的後巷。

    左胸一直在发热,他按了按,暂时顾不上管。

    马修此时正坐在一只翻过来的木箱上吃蛋糕。

    不知道他又从哪里掰了一块,托在手心里吃得很粗鲁。

    它身边放着个包袱,用一块灰扑扑的粗布裹着。「来了。」马修冲他点点头,「坐。」

    巷子里除了那只木箱,没有第二个能坐的地方,李察就这麽站着。

    「今天我是特地来给你撑场子。」

    马修把最後一口蛋糕塞进嘴里。

    「我就是要让那一大家子人看清楚,你是谁的朋友。往後他们再翻那本配种册子,手会抖。」

    它拍了拍手上的渣子,把包袱递了过来。

    「对了,你让老师给我的镜子,已经处理好了。」

    李察蹲下去解,布里面自然是那面烟雾镜。

    他伸手碰了碰镜框边沿,镜面上的以太被封的死死的。

    马修往木箱上一靠,两条腿在巷子里伸开。

    「你知道,这镜子从前是干什麽用的吗?」

    李察只能说书上能找到的资料:「特斯卡特利波卡,烟雾镜,夜与命运的神阿兹特克人拿黑曜石磨镜子占卜……」

    马修打断他:「那是书上写的,我跟你说点书上没写全的。」

    「那边每年挑一个年轻人,要长得好看,身上不能有一点疤,要会吹笛子,会说漂亮话,走路要好看。

    挑出来後给他穿上神的衣服,戴上神的饰物,往後整整一年他就是神。」

    「人见了他要跪,他吃最好的穿最好的,走到哪里都有人给他吹笛子。」

    「满一年那天他自己走上神庙的阶。」

    马修伸出一只手,两根手指在空气里模仿上阶的动作。

    「走一级,摔碎一支笛子。

    这一年吹过的笛子要一级一支全摔碎了,走到阶顶上……」

    他把手放下了,指了指胸口做了个挖出的动作。

    「那边管这个人叫ixip,意思是神的皮,神的像。

    人穿上神的皮,过一年就要上阶被献祭。」李察默默听着,没出声。

    「这面镜子就是用来挑人的,即使主持仪式的祭司不在了它还在恪尽职守。」

    马修的处理方式特别简单粗暴:

    「我就让它完成了职责,在冥河口给它铺一段阶,走一级我摔一支芦苇笛。」

    「走到最顶上,它想要剖我的心。」

    马修拿下巴点了点那面镜子。

    「但路是砍不断的,现在它只是个下了班的神像。」

    说到这里,它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

    「你戴着那张面具的时候,千万别让这镜子照见你。」

    「它虽然下了班,但既然已经干了四百年,要真看见一个人穿上了神的皮,它还是会忍不住。」

    李察把布重新裹好镜面,系上结抱在怀里。

    「谢谢您。」「不用谢,这是老师让我办的事,我已经办完了。」

    马修说完这句,脸上的表情换了。

    没有任何过渡,上一秒那张晒红的脸还是办完了事的松快,下一秒就开始变脸。

    「我们来说说稿子的事情。」

    来了!李察握着包袱的手一紧。

    马修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借阅卡:

    「当初大师说预约借阅:马修·凯里克,排第一位。」

    「结果半个月过去了,祂还是没把书给我。」

    它把卡片塞回口袋,站了起来。

    「你小子现在是真的厉害了,都是大师书架上的作者了。」

    「在米兰给大师写,在火车上给大师写,大师给你延借期,大师在火车上替你收稿……」

    李察先没有说话,他觉得对方的怒火有些古怪。马修此时跟一个被朋友放了鸽子,嘴上说没事,心里早窝了一肚子火的人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就是感觉特别违和。

    人生气会喘粗气,攥拳头,跺脚,脚底下影子会跟着动。

    马修什麽都没有,只是用着那张脸把「窝火」的样子一点点演了出来。

    演,对,就是演,李察现在只能想到这个词。

    「既然你这麽会写。」

    马修演完了,再次开口:「连大师都能看得上你的文章,那我就给你出个题。」

    它往巷口擡了擡下巴。

    从这只木箱到通往布鲁克街的巷口,一共七盏煤气灯。

    本来按战时管制,亮着的只有四盏。

    马修打了个响指,另外三盏也亮了,七盏灯从脚边一直排到巷口。

    「我先给你一刻钟准备时间。」「然後想好了你就往巷口走,每次灯暗掉一盏,你都必须给我现场编出一句诗。」

    它沉吟了一会儿:「诗里得有个故事……就写新大陆的拓荒岁月好了。」

    李察眉头紧锁,七节诗,还要装下一个首尾俱全的故事。

    别说七步,给他七天也不敢说一定能写好。

    至於说抄脑海中前世记忆的,对方的题目已经定死了。

    他一时间根本想不起来有什麽七行诗句的现代叙事诗,能够对得上西部拓荒时代这个题目。

    马修大概看出他在想什麽,摆了摆手。

    「别用这种表情看我,我也不是不讲理。

    用不着你凭空编,历史也好,神话也好,只要是你自己念出来的就行。」

    「念不完呢?」

    「念不完,巷口外面就不是布鲁克街了。」

    马修又笑了,和在跟他商量周末去哪玩一样。「我当然不会弄死你,我舍不得。

    新大陆好玩的地方多着呢,中部山脉往西有山谷只长一种树,给你那片叶子就是那里摘的。

    有一个镇子,矿塌了以後,镇上时间就停在塌的那五分钟里无限循环。

    还有一个营地,测量员白天钉下去的桩子,夜里自己往西挪,挪着挪着,测量员就跟着桩子走了。」

    它歪了歪头:「到时候你挑一个地方,我来陪着你慢慢玩。」

    李察默默盘算,冬至那一夜他要是还被困在新大陆,影子就下不了井,就会放猎主的鸽子;

    二月九日借期一到,《摩诃婆罗多》抄本会自己消失,连同他写了一半的草稿,大师的态度可能也会由晴转多云甚至阴;

    还有二月中的圆桌,赫尔墨斯会缺席……

    所有排好的日程,只要巷口外面换成了新大陆就全乱了。

    想不到,他李察也有被人逼着七步成诗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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