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箭带着队伍在林子边缘停了下来。他抬手示意后面的人收住步子，侧头往前方沉沉的夜色里扫了一眼，确认距离之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前面就是女兵的警戒区了。记住，这次任务是帮她们过心理关的，都收着点，别演过头了。”
何晨光蹲在后面，把枪带往肩上紧了紧：
“放心吧指导员，心里有数的。打了一晚上埋伏，该演的戏跑不偏。”
陈善明站在龚箭旁边，视线落在前方那片暗处：
“等会儿看我手势行动。分组跑，别挤成一团，让她们有机会逐个应对，别让她们觉得我们在送人头。”
何晨光侧头看了一眼王艳兵：
“待会儿你跑我后面，别跟太紧，也别太远，给她们留出瞄准的空间。”
王艳兵说：“知道了，你跑你的，我跟得上。”
宋凯飞把枪换了个肩膀背着，低声接了一句：
“那我跟四眼从侧边走，制造包抄假象，牵制她们的注意力。”
徐天龙没多说，只“嗯”了一声。
李二牛站在最后面，左右看了看自己的位置，确认两侧都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我殿后。”
几人各自确认位置，同时动了起来。何晨光第一个冲出去，王艳兵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位置，宋凯飞和徐天龙一左一右散开，李二牛殿后，陈善明压在中段。七个人借着山林的阴影快速突进，脚下刻意控制着声响。陈善明奔跑途中偏头看了一眼何晨光的位置，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别太快，留两步缓冲，让她们来得及反应。”
何晨光没有回答，悄悄调整步频，跟后面的人拉近了半米距离。
王艳兵在后面压着嗓子问：“你说她们现在知不知道我们在靠近？”
何晨光头也没回：“未必看清人影，但夜里山里，脚步声传得很远。”
宋凯飞从侧边传来声音：“听见动静反倒好，多少给她们一点心理预警。”
徐天龙的声音很轻，从黑暗侧边飘过来：“只听见声响，看不清人数样貌，那种未知才最磨人。”
李二牛跟在末尾：“压力上来，人就容易犯错。”
“保持间距，停止交谈。”陈善明简短制止。
队伍瞬间安静，只剩下鞋底碾过碎石、杂草的细碎响动。
顾长风面前平板屏幕分割成多路监控画面，实时传回画面。邓振华、史大凡、耿继辉、强子、老炮、巴郎、向羽都守在这里。
夜色很凉，山风一阵阵吹过来，吹得屏幕边缘微微反光。没有人说笑，偶尔有人挪动身体，也尽量放轻动作。
耿继辉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监控画面拐角位置：“红细胞已经转过最后一道弯，快要进入伏击圈。”
强子靠在石头上，眉头微蹙：“不知道这帮女兵能不能稳住心态。”
老炮背靠树干，视线不离开屏幕：“就怕心理关口垮掉，这次考核对她们的负担太重。”
巴郎低声开口：“这一关没有折中，要么跨过去，要么淘汰。”
顾长风一言不发，指尖轻轻抵着下巴，目光牢牢锁死屏幕。这场考核是他牵头拟定，每一处环节他心里都清清楚楚，可真正看着画面里的女兵，心底依旧压着一层沉甸甸的顾虑。他清楚，模拟终究是模拟，但带给人的心理冲击，半分不会作假。
邓振华站在一旁，指尖无意识摩挲对讲机外壳，没有多余调侃，只是盯着画面沉默。史大凡双手抱胸，眼神沉静，观察着屏幕里每一个女兵细微肢体变化，并不开口做预判点评。
山林前线。
田果趴在最靠前的伏击点位，枪口死死对准拐角方向。欧阳倩蹲在她身后数米远，两人隔着安全距离，没有多余动作，全部凝神捕捉林间传来的动静。
欧阳倩气息压得极低：“果子 你害怕吗？”
田果耳机内传出闷闷的声音：“不怕，怕也没办法。”
“我也怕。”
唐笑笑蜷身在浓密树丛之后，曲比阿卓守在她右侧几米。二人没有交谈，只能听见彼此刻意放轻的呼吸声，呼吸节奏慢慢变得深长。
何璐视线死死盯住来人必经路线；谭晓琳压低枪口，保持蹲姿；叶寸心、沈兰妮分居拐角两侧，各自守住一侧警戒扇面。
谭晓琳靠后布防，身体朝向右翼，耳朵却始终偏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何璐挪到她左手边几米，压低声音分析：
“来人步伐太规整，拐弯前后完全没有减速，普通人夜间走山路不会是这个状态。”
谭晓琳：“说明他们熟悉这片地形，不是偶然路过。”
“他们清楚这片区域有人？”何璐问。
“无法百分百确认，但行进方向明确朝着我们这边。”谭晓琳回答。
何璐沉默片刻：“有没有可能就是冲着我们来的？”
“不能下定论，做好全部应对准备。”
脚步声越来越清晰，一下一下由远及近敲在所有人的神经上。
唐笑笑埋在树丛里：“能判断出来多少人吗？”
曲比阿卓侧耳仔细分辨传来的脚步节奏：“至少四名，步幅节奏高度统一，是受过系统训练的人。”
唐笑笑心头一沉：“和我们一样，受过特战训练。”
“没错。”
“记住，我们名义上只有一发实弹。”唐笑笑声音微微发紧。
曲比阿卓冷静回应：“优先放他们进入伏击圈，不要贸然开火。”
田果的呼吸骤然一顿，压低声音紧急通报：
“队长，发现移动人影，正在朝我们这边跑来。”
安然的声音从耳机传来，沉稳冷静：
“收到，按预定方案，等全员完全进入伏击区域再行动，严禁提前暴露位置。”
欧阳倩低声追问：“数清楚人数没有？”
“正在清点，至少五人，后方还有跟进目标。”田果回复。
何璐：“他们已经抵达拐角。”
谭晓琳：“全部放过去，等通过之后，我们从后方实施锁控。”
安然简短下令：“听我统一命令。”
脚步声持续逼近。田果放缓呼吸，枪口跟着移动的人影缓缓转动。欧阳倩不动声色观察田果姿态，确认枪械指向没有偏移。唐笑笑与曲比阿卓继续保持隐蔽。何璐、谭晓琳微微侧身，把身体更多藏进掩体阴影之中。
田果低声汇报：“他们正在通过我们的伏击点位。”
“看见了。”欧阳倩应道。
何璐：“十五秒之后，他们就会脱离我们有效射击范围。”
安然：“等待这十五秒。”
十五秒转瞬即逝。何璐猛地从掩体之后站起，枪口对准前方人群，高声喝止：
“站住！你们已经被包围了，马上放下武器，立即投降！”
安然同步按下耳麦通讯器：
“北极狼，匪徒已被我们拦截，完毕。”
观测点内，顾长风抬眼看向监控屏幕，依旧没有出声。所有人都安静注视着画面。
何晨光第一个停下脚步，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回头示意队友配合。龚箭也停下，卸下肩上枪械，双手高高举起，刻意带出慌乱的语气：
“别开枪！我们投降！千万别开枪！”
何璐枪口稳稳锁定对方：“把武器全部丢在地上，慢慢转过身来。”
几声金属磕碰脆响，数支枪械被逐一抛落在泥土地面。众人缓缓转身，完整暴露在女兵视野之中。谭晓琳站在前排，枪口稍微下压：
“放心吧，解放军优待俘虏。”
龚箭长长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嘴上交谈的同时，他右手在身后打出一个极隐蔽手势。陈善明捕捉到信号，身体侧面悄悄做出回应。王艳兵站在一旁，余光捕捉到手势变化。
一颗震撼弹脱手，在地面滚出几圈，轰然起爆。
刺眼白光炸开，巨大爆鸣席卷整片山林。田果瞬间致盲；唐笑笑下意识抬手遮挡双眼；欧阳倩身体向后缩；何璐的枪口短暂丢失目标。
何晨光借着爆炸带来的混乱，就地翻滚，捡起地上丢弃的步枪。抬枪，对准几步之外致盲僵住的唐笑笑，扣下扳机，枪声轰然响起。
安然几乎同一时间猛扑上前，整个人挡在唐笑笑身前，后背直面枪口冲击力，一把将唐笑笑按倒在地。弹体冲击撞在她身侧，她踉跄半步，重重扑倒。身下预置的血包炸裂开，温热的模拟血液迅速浸透作训服，向着四周漫开。
唐笑笑被死死按在地上，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什么，就感受到温热液体蔓延开来。低头一看，安然顺着泥土缓缓滑落，暗红模拟血渍不断从身下扩散。
“队长——！”
唐笑笑声音彻底变调，双手死死按住安然后背模拟伤口，喉咙像被堵住，再也说不出完整句子。
安然气息微弱：“笑笑，别管我……快去支援其他人。”
话音落下，双眼闭合，一动不动。
所有人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钉在屏幕上。邓振华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话都没有说出口。史大凡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敲了敲自己小臂。顾长风下颌紧绷，静静看着画面，内心清楚这是演习，可胸腔依旧闷得发沉。
巨大的悲痛冲击之下，唐笑笑浑身发抖，双手哆嗦着端起步枪，枪口朝向混乱交战区域，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既没有扣动，也没有放下。
何璐厉声高喊：“不能让他们跑了——拦住他们！”
防线彻底搅乱，女兵冲出掩体，近身缠斗爆发。
叶寸心不做多余瞄准，直接全速冲撞距离最近的对手。沈兰妮迅猛扑向王艳兵，死死锁住他握枪的手腕，两个人重心失衡摔进泥泞地面，翻滚撕扯。
王艳兵吃痛闷哼：“我去——这么狠的嘛？”拼命挣扎想要挣脱压制。
“有点顶不住啊。”
何晨光被叶寸心死死纠缠，一边格挡一边向后撤退：“顶不住也要顶住！”
宋凯飞被欧阳倩缠住，两人脚步交错来回周旋。欧阳倩没有一味蛮打，不断游走寻找对方破绽，神经绷到极致，耳边不断回响刚刚那一声枪响，心底生出一丝挥之不去的寒意。
曲比阿卓追上徐天龙，短暂交手过后，徐天龙后撤拉开距离。曲比阿卓没有贸然猛冲，脚步放缓，目光扫视四周环境，提防还有隐藏的对手。唐笑笑持枪站在战场边缘，没有贸然冲入混战，枪口控制外围，眼神还时不时瞟向安然倒地的方向。
另一边，李二牛重重挨上一脚，后背狠狠砸进泥土。视线扫到地面一把刚刚丢弃的手枪，他翻身一把抄起，顺势伸手拽住扑过来的田果胳膊，猛的把她拽到身前，枪口死死抵住田果腰侧。
“全部停手！再不住手，我就开枪杀了她。”
打斗骤然静止。
所有女兵瞬间僵在原地。
刚刚厮杀的冲劲一瞬间被恐惧抽空。没有人再往前踏出一步，也没有人后退逃跑。九个人就那样站在泥地里，浑身紧绷，呼吸粗重。山林只剩下风吹草木的沙沙声响，压抑感压得人喘不上气。
田果被牢牢挟持在身前，枪口死死顶在腰上。她浑身僵硬，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嘴唇哆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先前的那股泼辣劲儿荡然无存，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害怕。
李二牛手上力道加重几分：“那正好，拉她一起垫背。”
何璐往前挪了小半步，原本准备开口谈判，看见田果被枪口抵住，喉咙一紧，话卡在嘴边，再也吐不出来。
没有人说话，整片山林陷入死寂。
田果眼神涣散，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完全愣住。
混乱拉扯之间，谭晓琳自己的配枪被冲撞脱手，落在两步开外的泥地里。她没有第一时间扑过去捡自己的枪，目光扫过地面，脚边半米处，静静躺着匪徒之前丢弃的另一支步枪。她弯腰把枪抄起，手掌握住握把，还残留着前人握持的温度和淡淡的汗迹。
人质危在旦夕，何璐僵在原地，做不出突进的动作。其余女兵全部呆立，所有人的目光无形中落在谭晓琳身上。谭晓琳呼吸压得很深，胸腔之内情绪翻涌，恐惧、责任、两难全部交织在一起。脑海之中念头飞速翻滚：开枪，田果或许得救；扣下扳机，一条鲜活生命就此消失。不开枪，眼前田果很可能就此“牺牲”。生死抉择就在一瞬之间。
微型监控将这一幕完整拍下。顾长风身子微微坐直，整个人绷住。陈国涛手指已经悬在对讲机按键之上，只要出现极端异常，立刻叫停整场演习。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没有人出声打扰。
谭晓琳屏住一口气，手指扣向扳机。
枪声骤然在山林炸开。
李二牛胸口血包瞬间爆开一大片暗色污渍，身体向后重重仰倒，摔落在泥土之中，不再动弹。谭晓琳依旧保持射击姿态，没有打出第二枪，枪口还冒着淡淡的硝烟。她缓缓松开扳机，手臂沉重无比，慢慢垂落，双眼死死盯着倒地不动的李二牛，心脏砰砰狂跳。
枪响过后，现场女兵依旧全部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巨大的枪声还在山谷回荡，所有人脑子一片空白。
一片死寂，所有人盯着屏幕，无人言语。
顾长风缓缓站起身，收起平板，淡淡开口：
“哥几个，走吧，过去收拾残局了。”
简单一句，打破漫长的沉默。
所有人默默起身，收拾设备，跟着顾长风快步朝着交战山林走去。密集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顾长风带着预备队赶到现场。
女兵没有人放下手里武器，精神依旧高度紧绷。唐笑笑蹲在安然身体旁边，双手沾满模拟血液，嗓子已经嘶哑。田果瘫坐在地上，双腿不停发抖，整个人呆呆望着前方，嘴唇不停哆嗦，发不出半点声音。欧阳倩靠在原地站着，肩膀止不住颤抖，方才枪响那一瞬间，一股寒意席卷了她的全身，直到此刻依旧没有消散。
沈兰妮枪口依旧抬起，方才近身搏斗的肾上腺素还没有褪去，刚刚劫持的画面反复在脑海盘旋；叶寸心站在斜后方，枪口低垂，望着倒地的李二牛，心底第一次真切体会到，扣动扳机究竟意味着什么。曲比阿卓站在一旁，默默扫视全场，后背已经浸出一层薄汗。
谭晓琳站在人群靠前位置，手里还攥着那把捡来的步枪，指节泛白。
顾长风的视线先落在安然倒地的位置，随即转向谭晓琳，盯住她手中陌生的步枪。
“现场情况。”
何璐嗓音沙哑：“北极狼，我们没能完全拦截全部目标。”她瞥了一眼谭晓琳，没有继续多说。
顾长风沉默两秒，按动耳麦：“龚箭，所有人归位，演习结束。”
演习结束四个字落下，谭晓琳依旧僵立原地，枪口还对着李二牛倒下的方向。手指已经离开扳机，手臂却迟迟不肯放下，握枪的手掌微微不受控制地颤抖。顾长风走上前，伸手轻轻按住枪管，向下压落。谭晓琳顺着外力松开手臂，枪口垂向泥土。
“回去好好休息。”顾长风说道。
谭晓琳低头凝视自己的双手，久久不动，之后缓缓蹲下身，步枪搁在膝盖边，目光空洞落在脚前泥泞的地面。扣动扳机那一秒的冲击，解脱、后怕、说不清道不明的负罪感，一层层缠绕住她。
唐笑笑守在安然身旁，看着那一大摊不再扩散的模拟血液，小声开口：“我刚才真以为你出事了。”
安然撑着地面坐起身，脱下沾满模拟血渍的外衣卷成团丢在一旁：“我没事，别担心。”
李二牛从地上坐起来，揉了揉被撞击的胸口，看向蹲在地上的谭晓琳：“你这枪法，是真的准。”
谭晓琳蹲在原地，许久之后才抬起头扫了他一眼，又重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掌。
何晨光活动发酸的手腕：“你们女兵近身格斗下手够狠，我手腕到现在还发麻。”王艳兵蹲在一旁揉搓肩膀，没有搭话，刚刚近身搏斗的力道实实在在，胳膊还隐隐作痛。
田果依旧坐在泥地上，浑身发软，还没有从被劫持的恐惧里缓过来，眼神空洞，一言不发。欧阳倩慢慢走到她身边，蹲下来，默默挨着她，没有说话。一场生死演习刚刚落幕，巨大的心理重量压在两人身上，情绪没有完全释放。
叶寸心站在原地，目光扫过谭晓琳、田果，又看向地上已经瘪掉的血包装置。静静观察几秒，确认这只是演习道具，才收回视线。往日里一贯桀骜的眼神此刻蒙上一层沉郁，方才枪响的画面，在她心底刻下重重印记。
沈兰妮放下枪械挂回肩侧，盯着刚刚死死锁住王艳兵的那只手，手指反复收拢张开。她见过格斗的伤痛，却很少直面这种模拟生死的压迫，心底五味杂陈，随后把手插进裤袋，掩饰内心波澜。
曲比阿卓静静站在唐笑笑身后，不去拉扯催促，只是默默守护。唐笑笑依旧蹲在泥土上，过了很久才撑着树干慢慢站起，双腿发麻，身体晃了一晃才站稳。直到这时，曲比阿卓才挪开目光。
顾长风目光缓缓扫过九名女兵每个人的脸庞。疲惫、后怕、恍惚写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带回。这就是真实的战场是你们以后都要经历的的，今天这只是演习，但今晚发生的一切，你们每个人都要好好在心里复盘，回去都好好想想自己是不是真的适合留在特种部队 。明天早上，换上常服，我带你们去一个地方，希望去完这个地方，你们会做出你们的正确决定，不要让我失望。”
说完，他转身向着林子外行进，陈国涛一行人紧随其后。
所有人脚步踏在林间泥土之上，没有人高声交谈。山风顺着山脊漫过整片山林，压弯一层又一层野草。队伍越走越远，脚步声一点点消散在晚风之中。留在原地的，只有泥土上斑驳的模拟血渍，还有刚刚那场生死演习，留给所有人沉甸甸的心理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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