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闻言，哈哈大笑：“如来老儿，你惯会拐弯抹角，连文殊菩萨也拿来揶揄。”
悟空此言，正是拿乌鸡国旧事发难。
如来并未回避，缓声解释道：“文殊大士这般行事自有深意，乃是借劫难度化君王，引他归向正道，结局也已然明证。师利纵身体遭残，反倒得了一番大造化，此祸福相依，乃天道循环也。”
悟空摊开手，故作无奈：“好事谓之造化，坏事谓之考验，横竖全是你的道理！”
如来呵呵一笑，教导道：“你心存执念，便是未悟。等你觉悟之日，自会明白。”
悟空哼笑两声，又收起笑容：“看来佛祖是不准备追究那梦貘祸世之罪了？”
佛祖不急不怒：“罪业自有业报，不在本座出手诛杀。何况此妖背后另有根由，牵一发，则劫波再起。”
悟空微微侧脸扬眉：“你不会是怕他们吧？”
佛祖缓缓摇头道：“非是畏惧，只是劫数环环相扣。一旦强行动手，搅动大千，反而累及苍生罹祸。”
悟空哼笑摇头：“这么说来，恶人就可以逍遥法外了？”
佛祖摇头解释道：“他们纵能一时逍遥，终究逃不过业火轮回。眼前的自在，不过是劫数未至之时罢了。”
悟空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哼哼，可在俺老孙看来，掌天道者若是无所作为，恶人的劫报，可未必会自己找上门！”
说到此，立在旁侧的“鹏魔王”不禁打了个哆嗦。
如来佛祖依旧不急不躁、不惊不怒：“这便是你眼界未到之故。你只看得见眼前善恶，却看不见冥冥之中早已排布妥当的劫数。”
悟空发现，佛祖这套说辞，竟是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不和你辩，就说你眼界不到，觉悟不足。
这你能咋办？
但悟空心中哪能服气？
正欲与佛祖争犟强辩，心中忽然又浮现出师父的嘱咐。
再一次，涌到喉头的话生生的咽了回去。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道了一声：“既如此，俺老孙受教了！那灭法国尚死了不少僧人，佛祖可否再用天日地年之术，容俺师父一救？”
佛祖摇头道：“劫数已定，亡魂难返。那些僧人的业缘劫报，早已落定，此法不可再用。”
悟空无奈，欲纵身回去。
“且慢！”
熟料佛祖一声轻唤，将他唤住。
“佛祖，唤俺老孙还有何事？”
“悟空，你天资灵明，心存公义。本座知晓，你心中定然不服。”
悟空一挑嘴角，桀骜写在脸上。
“西行劫途尚未休止，往后你仍会撞见世间不平、苍生蒙难。倘若你果真能够秉公持正，不徇私情，不畏强权，拼死护道且终有所成，本座自会认可你的道。”
悟空心中一动，暗自思忖：能说出这般话，如来倒也并非一味强词夺理，或许，是自己当真还未曾做到这般地步。
倘若自己既不能做到，自然不能苛求旁人。
不过，这个不难。
他既怀疑，那就做给他看！
这次，悟空叉腰，大拇指一指自己，笑道：“俺便让佛祖看看，俺是如何守护苍生的。”
言语虽然依旧戏谑，但眼神却凝着决然。
佛祖微微点头，似有赞许：“好，本座拭目以待。”
悟空又敷衍行了一佛礼，而后翻身自云头落下。
待至隐雾山，刘备师徒与偿法国王等正在此相候。
识海中，玄奘叹息感慨：“西洲本是佛法广布之地，可妖魔鬼怪、不平祸乱，却如此之多，可见佛法亦难消世间贪嗔。”
刘备正色道：“剪除妖魔，依仗的是实力；平息祸乱，靠的却是公义法度。此间虽说是佛国弘法之地，但法度不立，公道悬空，光有个慈悲，便难以镇住人心之恶。”
玄奘沉吟道：“上位者神通高强，祸乱依旧不止，莫非袖手不作为，反倒助长祸乱？”
刘备颔首道：“能道出此言，大师是真的开悟了。”
正说话间，悟空踏云归来，将和如来对答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与刘备听。
玄奘亦忧心忡忡：“悟空与如来此番交谈，竟似不经意间，定下了一场赌约。”
刘备沉思道：“或许佛祖也在冷眼旁观，在上位者的强权与私念面前，看咱们如何取舍。”
玄奘磊落言道：“那就给他们看看，我辈守正之心！”
那么，之前的灭法国王，现在的偿法国王还要处置么？
刘备和玄奘一并认为：
人若是行恶，不是不能度化，也不是不能改过。
可什么样的恶人，才值得去度？
是心底还留着一丝善念，愿意真心悔改的人。
这般人，会把赎罪当成使命去完成。
往后只要想起往日造下的恶，便满心煎熬，愿意拼尽余下岁月去弥补过错。
唯有如此，心里才能稍稍安稳踏实。
存着这份心思，才算是真的醒悟。
而非那些只是为了保全性命，假意服软、嘴上悔过的人。
这国王虽然生性骄傲，可这份悔意，却不是假的。
刘备没法替枉死的僧人原谅宽恕他，却愿意给他一个赎罪的机会。
国王今诚心剃度，废灭僧法度。
他每日除了打理朝政，余下时光，都用来为枉死的僧人超度亡魂。
刘备不得寻那梦貘踪迹，只当又一未曾落地之悬案。
唯有辞别国王，欲继续西行。
国王苦劝相留不得，唯有执弟子之礼，亲自牵马送出城外，又备下干粮，一并奉上兵符。
刘备询问：“此至灵山还有多远？”
那国王答道：“这条大路，向西方不满千里，就是天竺国极乐之乡也。过了天竺，未行多远，便是灵山。”
“天竺……”
刘备骑马远望，路在天边，又在眼前。
当即招呼诸徒共行。
灭法国一难，至此告一段落。
却说师徒一行奔上大路。
一连走了数日，远远望见一座城池渐近。
刘备道：“悟空，你看前方那座城池，莫非便是天竺国？”
行者摆了摆手：“此城想来只是天竺的外郡，待俺老孙探查一番，方见分晓。”
悟空于是飞身先行。
立于城头放眼观瞧，墙垣颓坏，市井寥落，满城生民衣衫褴褛，穷苦不堪。
转头再望，城楼高处悬着一块蒙尘褪色的木牌，上书三字：
“凤仙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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