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如果我回不来……”他顿了顿，嘴角动了一下，“谢谢你……让我有机会重新当人。”
说完，踪转身，朝暗门走去。
他走得不快，左臂垂着，右腿跛着，一身灰白色的长袍被血浸透了一大片。他走到暗门口，没有回头。暗门在他身后合拢，重新变成一面完整的岩壁。
谷地里安静了很久。
骨岩把M17插回自己腰后，低着头，两个拳头攥得咯咯响。
“头领。”他开口了，“我们什么时候去接他？”
“不用担心。”李海生说，“渊说回响三天就会破壳而出，我想三天后必有巨变。”
那天晚上，李海生坐在巨树根部的石台上，一夜没睡。火猴蹲在他肩上，前爪抱着他的耳朵，暗金色的瞳孔死死盯着暗门方向。
——
踪走出巨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一身血，一瘸一拐，灰白色的长袍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谷地里的灰衣人石屋门口探出了几张面孔，看见他这副样子，沉默着，但谁也没说话。
他走到渊的石屋门口。渊站在门内，拄着骨杖，目光从他左臂的绷带移到右腿的绷带，又移到他脸上。
“踪。”
“渊长老。”踪的声音沙哑，语气里满是愤恨。
渊打量了他三秒。“你身上的伤，怎么回事？”
“骨岩打的。”踪咬牙，“我……终究不是他们的人。”
渊沉默了两拍。“进来。”
踪跨进石屋的时候，故意把右脚落地重了几分，右腿上的伤口被牵动，血从绷带缝隙里渗出来，在灰白色的石地上留下一串暗红色的脚印。
他要让渊看清楚，这不是装的。
渊站在石屋中央，骨杖拄地，目光从踪脚边的血迹一路移到他脸上。他没有急着开口，就那么看了很久，像在审视一件来路不明的东西。
“坐。”渊终于开口，下巴朝石凳方向偏了偏。
踪一屁股坐下去，左臂垂着，右手攥着膝盖，胸口还在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冷汗。
“你在李海生身边待了多久？”渊问。
“从老岛谷地，到海底古城，到航母，到这座岛。”踪抬起眼，“溯把我当牲口一样卖给漂亮国打针的时候，是李海生救的我。”
渊挑了挑眉。“所以你还是感激他的。”
“感激？”踪冷笑了一声，笑容里带着一股被逼出来的狠劲。
“渊长老，你要我一条一条数吗？”
他长吁一口气，继续说道：“我在老岛替他挡过光人的意识冲击，在航母上替他挡过子弹，在这座岛上替他进雨林探路。他当上船长之后，第一件事是什么？是带着雷霆去东海岸扬威。我劝过他，罗伯特跑了，漂亮国不会善罢甘休，要早做布防。他说不用你操心。骨岩那个蠢货当着所有人面骂我一句‘灰衣人都是坏种叛徒生的种’，他装没听见。”
渊没有说话，继续听他说。
“今天我跟他吵。我说我要带人去东海岸布防，他不准，说我越权。骨岩推了我一把，我抽了骨岩的刀。那个混蛋竟然直接掏出手枪射了我两枪！”
说到这里他又说不下去了，胸膛剧烈起伏，眼睛都要喷出火来，
“李海生不但不怪骨岩射我，还让我把刀放下，我不放，他就说，‘骨岩说的没错，灰衣人不值得信任，你滚去巨山吧。’”
踪牙齿咬得咯咯响，“我说去去。”
渊微微一笑，“所以你就来到我这里。”
总苦笑，“你会收留我吧……”他扫视一眼那上千灰衣人住的石屋，接着说道：“你手下一千多人，但我保证，我比他们都能干。”
渊没有立即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他左臂的绷带。手指在绷带边缘停了一瞬，然后轻轻按了下去。踪的整条左臂猛得一麻，疼得他直接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
枪伤是真的。
“M17？”渊收回手指。
“嗯。”踪点点头。
渊继续说道：“近距离。贯穿伤，三角肌外侧。你自己打的，角度偏右了一点，再偏一寸就是肱骨大动脉。”
踪没说话，咬着牙。
渊又蹲下来，掀开他右腿的绷带看了一眼。伤口边缘的皮肉翻卷，颜色已经从鲜红变成了暗红，但没有脓，也没有明显感染。
确实是前一两天发生的枪伤。
“那你回来，是想做什么？”
踪苦笑，“我现在投奔你，你要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你什么都不让我干，我就待着。”
“待着？”这个答案让渊挺意外。
“待着。”踪重复一遍，“我累了。我在这两座岛上替李海生跑了一年，替他探雨林、上航母、追踪溯、打罗伯特，换来的是‘你们灰衣人都是坏种’。”
“吁……”他吐出一口浊气，“实在不行，我交你手下的灰衣人种地、采果、巡山、守门。我绝对不白吃你的。”
渊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巨山里有多少灰衣人吗？”渊开口了。
“一千零四十七个。”踪答得很快。
“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踪愣了一下。“渊长老，巨山守门人。守了三百七十年。”
“这三百七十年，我一直在等一个人。”渊转过身，面朝石屋墙壁上那些螺旋纹路，“等一个能开核心之门、能找舵、能修好船的人。李海生来了，他把这些都做了。”
“可惜——”说到这里，他万年不变的表情终于变了，“噌”的站起来，几乎是吼了出来，“可是他不走！他不走啊！他不走啊！”
“因为他不肯走。”渊终于又慢慢恢复了平静，“他是船长，船已经启动，舵归位了，屏障闭合了，他却不走。他不走，那我三百多年的等待是什么？！笑话吗？！”
踪观察他的情绪，装模作样叹气苦笑，“我们灰衣人……都是笑话。但是他现在是船长，有四大神器，我们虽然一千多人，却全是木头。我们——”
说到这里，他再次叹气长吁，“我们没办法啊——！”
渊表情又变了，眼皮子还跳了一下，“没办法？不一定。”
“那你的意思是……”
“我在逼他走。”渊说，“我们没时间了，灰衣人虽然长命，但也不是永生，等我那些手下老得走不动了老的不能开船了，到时候想走也来不及了。”
“逼走他？”踪站起来问，“李海生是船长，怎么逼走他？”
踪清晰的感觉到，真像正在快速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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