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太阳晒在柏油路面上，腾起一层薄薄的热气。
南山路两旁的香樟树连成了厚实的绿荫，但依旧挡不住长假第一天涌入西湖的人潮。
车道上的出租车和公交车首尾相连，走走停停，喇叭声此起彼伏。
言秋领着四个人从杨公堤的林荫便道切过去。
这边水系交错，青石板路两侧生着密密麻麻的水杉和芦苇，树冠在头顶合拢，把刺眼的阳光筛成了晃动的碎影，温度一下子比大马路边降了三四度。
“呼——得亏没去断桥。”林豆豆掀起防晒面罩透了口气，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白堤方向，“刚才路过那个路口，我瞄了一眼，好家伙，断桥上全是密密麻麻的人头，跟蚂蚁搬家似的，桥面都快被踩沉了。”
走在她旁边的王浩身上挂着三个人的水壶和两把折叠伞，胸前的双肩包沉甸甸地往下坠，额角挂着汗珠。
林豆豆顺手从他包侧抽出一瓶水，拧开递给旁边的林若涵：“若涵，补点水，别光顾着喝你那冰红茶，那玩意儿越喝越渴。”
言秋走在沈诗情的外侧。
窄小的石板路偶尔有逆向走过来的散步游人，每当有人擦肩而过，他的手臂便很自然地往外侧挡半步，隔开那些晃晃悠悠的遮阳伞尖和照相机带子。
沈诗情挽着他的胳膊，指尖隔着薄薄的防晒衣布料轻轻捏着他的小臂。她偏过头，小声问他：“花港码头的陈师傅在等了吗？”
“发过消息了，船靠在最西边的柳树码头，那儿水浅，游船大船不过去，没别人争。”言秋低头看了看表，“走过去五分钟。”
穿过一片幽静的临水长廊，眼前豁然开朗。
花港码头临湖的一角搭着几排木桩，水面上停着几条带乌篷的六座木质手划船。
一位穿白棉布短褂、戴草帽的老船夫正蹲在船头抽旱烟，看见言秋领着人走过来，他掐了烟头，笑着站起身把船缆往岸上的木桩上绕了一圈。
“坐船吗？船板刚拿水冲过，干净得很。”陈师傅伸手扶住晃悠的船舷。
“麻烦了。”言秋先一步跨上船头，脚步踩稳后转过身，朝岸边伸出右手。
沈诗情把手里的小阳伞递给林豆豆，很自然地将手掌放进言秋掌心。
言秋手指收拢握住她的手腕，稍稍用力一带，她便轻巧地跃过两尺宽的水缝，稳稳落进了船舱内侧的竹椅上。
林豆豆和王浩也跟着跨上了船，林若涵最后一个轻巧地跨进来，在林豆豆身边坐下，靠在竹编椅背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船桨在水里轻轻一荡，木船吱呀一声离了岸。
水波在船尾划开一道白色的水痕，两岸游人的嘈杂声随着小船推入开阔水域而迅速褪去。
初夏的湖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吹得船篷边缘垂挂的蓝印花布幌子轻轻拍打着木柱。
林豆豆摘下墨镜和防晒面罩，整个人趴在船舷边，把指尖浸进清凉的湖水里，水流顺着指缝滑过，激起一阵细碎的水珠。
“天哪，这才是度假啊！”林豆豆回头冲沈诗情笑，眼角弯成好看的弧度，“刚才在大马路上我都快被烤熟了，现在感觉骨头缝里都在冒凉气。”
沈诗情靠在竹椅上，嘴角噙着笑。
湖风把她耳边的碎发吹得散散乱乱的，她也没特意去拢，只是任由发丝在颊边轻晃。
木船慢悠悠地穿过曲院风荷外围的水道，拐进开阔的西里湖。
远处的苏堤横卧在水面上，六桥起伏如带，但岸上的喧嚣被浩渺的湖水隔得很远，只剩下桨叶划破水面的汩汩声。
陈师傅摇着双橹，一边使劲一边笑着指点湖面：“今天天气透亮，往东边看，那就是三潭印月的小瀛洲；再往那头拐，就是湖心亭。”
听到“湖心亭”三个字，沈诗情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她转过头，顺着船夫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湖面正中央，一座六角攒尖顶的古朴亭阁掩映在一圈苍翠的绿树丛中，飞檐翘角在水光潋滟间静静伫立，倒影随着小船荡起的波纹一圈圈散开。
沈诗情没有说话，只是悄悄收回视线，偏头看向坐在身旁的言秋。
言秋也正看着那座湖心亭。
两人的目光在不算宽敞的船舱里撞在了一处。
言秋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动，在竹椅的边缘轻轻覆上了沈诗情的手背。
沈诗情低头看了一眼那只交叠在一起的手，反手将手指扣进了他的指缝里，掌心相贴，温热而踏实。
“抓到了抓到了！”
对面的林豆豆忽然直起身子，手指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虚虚点着，一副“人赃俱获”的得意模样，“我就说怎么突然安静了，你们两个又在隔空对暗号是不是？这眼神拉丝拉得都快能挂面条了！”
沈诗情耳尖微热，却没把手抽回来，反而故意把扣紧的手往上提了提，挑着眉毛回敬道：“我们在看风景，是你自己心思不纯洁，满脑子都是什么呀？”
“我心思不纯洁？”林豆豆痛心疾首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转头拉盟友，“若涵你评评理！”
林若涵正举着手机拍湖心亭的倒影，闻言连镜头都没移开，食指在快门键上连按了两下，语气平平淡淡：“言秋付的船费，吃人嘴软，坐船闭嘴。”
王浩在旁边使劲点头附和：“若涵说得对，这船坐着真舒服，比在岸上跟人挤脚后跟强一百倍。”
林豆豆翻了个白眼，靠回椅背上：“你们两个倒戈得也太快了，一点革命立场都没有。”
沈诗情忍不住笑出声来，指尖在言秋的手背上轻轻挠了两下。
言秋低头看着她，嘴角也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掌心收拢，把她的手裹得更紧了些。
小船在湖面上划了一个大圈，最后在东侧的一处避风水湾前缓缓减速。
这边岸边有一排水杉，树荫如盖，湖水在水杉根部泛着碧绿的光泽，周围只有两三条同样慢悠悠漂着的手划船，安静得能听见水鸟扎进水里的扑棱声。
“师傅，在这儿歇五分钟成吗？”沈诗情探身问了一句。
“成啊，拉了缆绳随你们歇多久。”陈师傅把橹板往船尾一横，爽快地应道。
沈诗情从挎包里摸出随身带的巴掌大小的速写本和铅笔。
她盘着腿坐在竹椅上，本子垫在膝头，笔尖在米白色的纸页上飞快地划动起来。铅笔沙沙作响，几条流畅的线条三两下就勾勒出船舱的轮廓。
“你在画什么？”林豆豆好奇地探过脑袋。
“别动，保持你刚才那个戴着墨镜四仰八叉的姿势。”沈诗情头也不抬地吩咐。
林豆豆立刻摆好造型，双手搭在船舷上，嘴角咧开。
沈诗情画得极快。
画面中央是那条带篷的小木船，船尾坐着一只背上摞着三把遮阳伞、脖子上套着四个水壶、累得伸着舌头的憨厚骆驼，脑袋上顶着王浩同款的小平头；
船舱左侧画着一只戴着大墨镜、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小皮鞭正耀武扬威的粉色小兔子，神态活脱脱就是林豆豆；
右侧则是一只戴着耳机、面无表情抱着一瓶比自己还大的冰红茶的冷静黑猫；
而在船头最前方，紧挨着坐着两个小人，一个穿着卫衣神色温和，一个扎着高马尾笑眼弯弯，两人的手在画面的阴影处悄悄勾在一起。
“画好了。”沈诗情吹了吹纸面上的铅笔碎屑，把本子转过来面向大家。
林豆豆凑过去看了一眼，噗嗤一声笑得差点把嘴里的矿泉水喷出来：“哈哈哈哈！王浩你看你！诗情把你画成骆驼了！连脖子上的充气颈枕都一模一样！”
王浩凑过来端详了半天，伸手挠了冷后脑勺，非但没生气，反而挺高兴地咧着嘴：“画得挺像啊，尤其是这眼神，看着就老实肯干。”
“回去我拍高清图发群里。”沈诗情把本子小心地合上收回包里，转头看向言秋。
言秋正看着她，眼底映着满湖细碎的金光和她被风吹红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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