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往殿深处走。祀音越来越响。像是有几百个喉咙同时张开。可这声音,比殿门那儿近了太多。也实了太多。“不是风的回声。是有人在唱。”叶婉道。“唱什么?”陈风问。“唱,大祭。”林宇道。
又走了一程。眼前豁然开朗。殿的尽头,是一整片挖空的山腹。山腹正中,一座巨大的圆形祭台,拔地而起。越走近,越冷。不是寒气。是死气。像是这祭台吃了太多活人的气。“台子底下,埋过人。”苏雨桐道。“你,闻到了?”陈风问。“嗯。不是一两个。是很多。多到,这石台,都腌入味了。”苏雨桐道。祭台比他们想的还要大。大到能容下几百人同时跪伏。祭台高过殿门。站上去得拾级而上。每一级石阶都刻着一道纹。纹里嵌着暗红的光。“别踩纹。踩了,就是给它喂血。”林宇道。“那,咱们得飞上去?”陈风问。“不必。踩着光与光之间的缝走。”林宇道。
四人踏上石阶。每一步都踩着光与光之间的暗缝。石阶很长。长到像是走了一辈子。“这台阶,不对。”叶婉道。“哪儿不对?”陈风问。“太长了。明明看着就在眼前。却怎么走,也走不到。”叶婉道。“是阵。这石阶,就是一道阵。它,不想让咱们上去。”林宇道。
祭台是黑石砌的。石面被磨得极亮。像站过太多人。跪过太多人。“台子,底下有东西。”陈风道。“什么?”叶婉问。“说不清。像是阵。又像是脉。整个祭台,都在往一个地方供。”陈风道。“供什么?”苏雨桐问。“供,那口棺材。祭台,石棺,祀徒。都是,给墟主续命的。”林宇道。
跪伏的人确实在。祭台四周,密密麻麻跪满了黑袍祀徒。他们头埋得很低。额头几乎贴着地面。嘴里齐声吟唱着什么。那声音合在一起,成了殿里那股赶不走的祀音。“好多。这殿里,藏了这么多人。”陈风道。“藏了,不是一两天了。”林宇道。叶婉惧瞳微亮。扫过那些跪伏的脊背。“他们,都不对。”她道。“哪里不对?”陈风问。“太安静了。几百个人,跪在这里,唱同一首咒。没有一个抬过头。没有一个乱过一拍。他们,像是被人抽走了魂。只剩一副皮囊,在唱。”叶婉道。“不是抽走,是喂了。喂给大祭了。”林宇道。“喂空了,还在这儿唱?”陈风道。“唱,是他们最后一件事了。”林宇道。
他目光越过那些跪伏的脊背,落在祭台中央。祭台正中,悬浮着一具石棺。石棺很大。比寻常棺木大出两三倍。通体是青灰色的石质。棺身刻满了诡异的纹路。暗红色的光在纹路间缓缓流淌。像血,在石头的血管里走。“那里面,是什么?”叶婉问。“墟主。大祭,就是为了它。它,就要醒了。”林宇道。“醒,醒成什么样?”陈风问。“不知道。但,不能让它醒。”林宇道。
林宇盯着那具石棺。忽然觉得后颈有些发烫。那条墟引纹,不知什么时候亮了起来。“林宇?你的脖子。”苏雨桐道。“我知道。它在叫。棺里的东西,在叫我。”林宇道。“叫你,做什么?”叶婉问。“叫我,过去。”林宇道。
上到祭台。那股祀音又密了一层。像是知道他们上来了。“它,一直在等咱们上来。”苏雨桐道。“等,上来了,就给它看看,咱们敢不敢。”林宇道。“敢不敢,它不都看见了吗。”陈风道。
石棺前站着一个人。那人一身繁复的祀袍。袍上绣满了暗金的纹路。纹路间嵌着细碎的黑珠,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他就是主持大祭的人。他一直背对着四人。嘴里念念有词。忽然,他抬手。指间捏着一道暗红的符。他将那符往石棺方向轻轻一送。符化作一线暗红。没入石棺。石棺震了一下。棺身的纹路亮了几分。“他,在往棺里,送东西。”陈风道。“不是送东西,是续命。大祭到这一步,得拿血养着。他每送一道符,就是一道血。”林宇道。“血,从哪儿来?”叶婉问。林宇没答。他目光落在那满殿跪伏的祀徒身上。那些喂空的皮囊。祀音到了他这里,仿佛找到了源头。他一开口,满殿的吟唱都跟着他走。
“大祭司。邪宗的二号人物。”林宇道。“比大长老,还高?”叶婉问。“论地位,是。论实力,听说,也强。”林宇道。“强,那就难打了。”陈风道。“难打,也得打。”林宇道。“他,一个人站那儿。像是,站了一千年。”陈风道。“站了一千年,今天,就让他,挪挪窝。”林宇道。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一步落在祭台上。石阶发出沉闷的声响。大祭司忽然停了下来。吟唱戛然而止。满殿的黑袍祀徒也一起止了声。寂静来得毫无预兆。大祭司缓缓转身。他看着四人。脸上没有半分惊讶。反而浮起一抹诡异的笑。“你来了。”他道。林宇脚下一顿。“我,等了你,很久。”大祭司道。“等我?”林宇问。“等你,来参加,这场大祭。”大祭司道。“你们,知道我要来?”林宇问。“知道。从你们进谷的那一刻,就知道。从你们,破了第一座阵,就知道。”大祭司道。“我们,一路,都在你们的眼皮底下?”林宇问。“不,不止眼皮底下。你们走的每一步,都在大祭的安排里。你们破阵,是安排。你们断后,是安排。你们闯进这扇门,也是安排。”大祭司道。
“你们,算准了我们会来。”林宇道。“算准了。不仅算准了。还怕,你们不来。”大祭司道。“怕?”林宇问。“你们,是这场大祭,最后也最要紧的一味药。药不来,大祭就成不了。”大祭司道。“所以,你们一路放水。”林宇道。“放水?是铺路。铺一条,让你们走得舒坦的路。”大祭司道。“安排,安排什么?”林宇问。“安排你,走到这儿。”大祭司道。“走到这儿,做什么?”林宇问。“做,大祭缺的最后一样东西。”大祭司道。“什么东西?”林宇问。“你。”大祭司道。林宇瞳孔微微一缩。“我?”他问。“正是你。天命适配者。你生来,就是为这一刻准备的。你的身体,你的血,你的神魂,都为大祭,量身定做。你身上的阴咒,是初代墟主的血。它认得你。它,一直在等你。”大祭司道。
“千年前,墟主大人,被人打散了。打散成,一只手,一只手。散落天地间。”大祭司道。“散落,怎么聚回来?”林宇问。“靠血。墟主大人最后的一口血,认了你。你,就是它聚回人间的路。”大祭司道。“路,是你们自己断的。”林宇道。“断?没断。路,一直在。就等,你自己,走上来。”大祭司道。“等我来,做什么?”林宇问。“做容器。墟主大人,神魂入你体。你的身,就是他的身。你的魂,就是他的魂。他借你,重回人间。”大祭司道。“你们,从始至终,都没想过,要杀我。”林宇道。“杀你?杀你,是糟蹋。是暴殄天物。你,是墟主大人,重回人间,最合身的衣裳。”大祭司笑出声来。“衣裳?你把他当衣裳?”叶婉道。“当。不仅是衣裳。是,最体面的衣裳。”大祭司道。“胡扯。”陈风道。“陈风。他说得对。咱们,不是衣裳。是,来砸衣裳的。”林宇道。“砸,连衣裳带人,一起砸。”叶婉道。“衣裳,穿上了,就脱不下来。”大祭司道。
林宇沉默。他终于明白了。从头到尾,都是一盘棋。他们以为自己是在破局。其实,自己是那枚被推着走的子。对方不是要拦他。是要他走到该站的位置。“你,算盘打得响。可你,漏了一样。”他道。“哪样?”大祭司问。“容器,是有脾气的。墟主大人穿我。我,就在里头,把他的内脏,掏了。”林宇道。“你,疯了。”大祭司道。“疯,是你们逼的。”林宇道。“想明白了?”大祭司问。“想明白,也没用。”林宇道。“没用,那你,还是不服?”大祭司问。“服?我这辈子,就没学会这个字。”林宇道。“那,就教教你。”大祭司道。“教,也得看,谁教谁。”林宇道。“哦?”大祭司挑眉。“你们的棋,摆得再好,也得看,这枚子,愿不愿意落。”林宇道。“你不愿意,又有何用?你身上的阴咒,是墟主的血。你越反抗,血越兴奋。血越兴奋,墟主大人,越容易醒。等他醒了,由不得你,愿不愿意。”大祭司道。“由得。我,就是那枚,不按你们路数走的子。你们,摆了一千年的局。我今天,就把这局,掀了。”林宇道。“掀?你拿什么掀?”大祭司问。“拿,我这条命。”林宇道。
“一条命,够吗?”苏雨桐问。“够。砸棺,一条命,够。”林宇道。“那,要是不够呢?”苏雨桐问。“不够,再加你们仨的。咱们四条命,够不够?”林宇道。“够。四条命,砸一口棺材。砸不烂,算它硬。”叶婉道。
他没再理大祭司。回头看了叶婉一眼。“叶婉。惧瞳,锁他。锁那个大祭司。锁他,让他腾不出手。”他道。“他太强。锁,能锁多久?”叶婉问。“不用多久。够我,把棺砸了,就行。”林宇道。“陈风。阵,铺满这祭台。他敢追,就困他。”他又道。“在。”陈风应。“苏雨桐。你守着他们俩。谁冲过来,你拦。”他道。“你,去砸棺?”苏雨桐问。“嗯。砸了棺,大祭就断了。断了,墟主就醒不过来。”林宇道。“那,砸完,咱们怎么走?”苏雨桐问。“砸完,再说。”林宇道。“那,就趁他,没醒。趁他还没醒,先砸了他睡的那口棺材。”他道。
话音未落。林宇抬起那只手。那只浮着暗红的手。“阴咒,现在别动。等我这一掌落下去,你再出来。”他道。那道暗红在指尖按捺着。像一匹勒着缰绳的马。“急什么。有的是,让你撒野的时候。”他低声道。他目光一凝。“去。”他道。他抬手。金光自掌心暴涨。凝成一掌。朝那具悬空的石棺拍了下去。
满殿的祀徒齐齐抬头。黑袍下,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那一掌。大祭司却不闪不避。只抬起一只手,轻轻一推。一股无形的力量迎上那一掌。“砰——”金光撞上那股力量。在半空炸开。殿颤了颤。林宇后退半步。掌心的金光碎了。大祭司站在原地。那只手还悬在半空。“急什么。他,就要醒了。你,正好,可以亲眼看看,他醒的样子。看,是你的荣幸。”他道。
林宇看着自己碎掉的掌。他没再急着出第二掌。“正面打不过。”他道。“他比大长老还强。”叶婉道。“强,不跟他硬拼。砸棺,不一定非得过他这关。”林宇道。“那是,绕过去?”陈风问。“绕,也得有路。路,在那口棺材那儿。看它,到底在等什么。”林宇道。
陈风第一个动。手里一把晶粉洒出。晶粉落在祭台上。化作一圈暗金的光。“阵,起。”他道。祭台被那圈光罩住。“你,要困我?”大祭司道。“困不困得住,试试,就知道。”陈风道。大祭司轻笑一声。只一步。脚下那圈暗金光便碎了。“阵,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破死阵,一抬脚的事。”他道。“那就,多布几层。”陈风道。他手一扬。晶粉又落。一层,又一层。“你布一层,我破一层。”大祭司道。“破不完,缠住你,就够。”陈风道。“缠?你们,缠得住我。缠得住,他吗?”大祭司道。他抬手,指向那具石棺。“他的血,在你们那个小子身上。他越用那股力,血越活。血越活,他醒得越快。你们打一场,就是帮他醒一分。打,是在喂他。不打,也是在喂他。横竖,都是喂。”他道。
“那就不喂。”林宇道。“不打了?”大祭司问。“不打了。砸。砸了棺,看他还怎么醒。”林宇道。“砸棺,也得过我这关。”大祭司道。“那就,过。”林宇道。他回头。“叶婉。锁他。陈风。阵,铺开。苏雨桐。挡人。我,砸棺。”他道。四人同时动了。
叶婉惧瞳一亮。两道青光刺向大祭司。大祭司身形一顿。像被钉住了。“锁住了。快。”叶婉道。林宇欺身上前。朝那具石棺冲去。可才迈出三步。大祭司笑了。“锁?你们的惧瞳,锁得住我?”他道。他抬手。指尖一点。叶婉闷哼一声。惧瞳的光碎了。她后退两步,嘴角溢出血丝。“叶婉!”陈风喊。“没事。他破我的瞳,也得动一分力。他动的那一分,够林宇,冲过去了。”叶婉道。
林宇冲到石棺前。掌心的金光重新凝实。“砸!”他道。可就在他抬手的瞬间。大祭司到了。他快得不可思议。前一瞬还在破叶婉的瞳。这一瞬已经挡在石棺前。“说了,过我这关。”他道。他一掌拍出。林宇举掌迎上。“砰——”两掌相接。林宇倒退五步。大祭司一步未退。“你,力气不小。可惜,不会用。我来,教你怎么用。”他道。
石棺忽然震了一下。棺身上暗红的光芒暴涨。棺盖裂开一道缝。缝隙里渗出一缕极其纯粹的黑气。那缕黑气直直地朝林宇飘了过去。“拦住它!”陈风喊。他挥手。一道金光斩向那缕黑气。黑气被劈开。可转眼又合上。“没用。它认我。不是认拦。拦,拦不住。只有我,自己不接。”林宇道。他抬手。金光在身前凝成一道薄墙。“别过来。我不接你。”他道。黑气飘到那面金墙前。停住。像在看他。又像在等。
“它,在等。”大祭司道。“等什么?”叶婉问。“等,你让开。等那面墙,自己撤了。等那个小子,自己走过来。”大祭司道。“他,不会过去。”叶婉道。“他会。血在叫他。他身上那口血,认得自己的主人。等血,叫到他压不住。他,自己就过去了。”大祭司道。林宇盯着那缕黑气。觉得那东西在看他。棺里有什么东西,正隔着那道缝,望着他。
大祭司话音落下。那缕黑气忽然动了。不是飘。是朝林宇游了过去。“它,等不及了。”大祭司道。“它,在看林宇。”叶婉声音发紧。“看,就对了。千年前,它把最后一口气,吐在他身上。今天,它要把这口气,要回来。要回来,他就,是它了。它,认得他。”大祭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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