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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几天娶媳妇的人家并不是很多，文林和红红转遍了大半个村子，也才只是撕到了很有限的红纸，而且这些红纸的颜色也已经褪得差不多了，捣碎后放进瓶子里，用小棍棒反复地搅动着，很快的，那个小瓶子里面的水便变成了深红的颜色。由于那些红纸上曾经带有墨迹（办喜事的人家在红纸之上曾经写下大大的黑色“喜”字），因此瓶子里面的红水看上去有些发黑。尽管这些红水并不怎么红，红得不怎么浓，而且颜色也不够纯，可是却被红红视为珍宝，一路上总是由她自己亲自攥着，根本就不让文林碰一下。等到了家里，在文林的反复提醒之下，她才很不情愿地给文林倒出了一些。哼，真是极端的小气。
晚上，因为天实在是太冷了，因此文林并没有出去玩。倒不是他不愿意出去玩，而是母亲不许他出去。
家里虽然没有生煤炉，却毕竟比外面暖和一些。那种老式的房屋（即使是在现在的现实世界里，这栋房屋也还是正在着）由黄泥筑成，墙体很厚，没有后窗，前窗也很小，是那种古老的带有棂格的那种，冬天要糊上毛纸，即挡风寒，还不失明快。冬天农闲，村妇们便大展其手，在窗户纸上贴满了各种各样的窗花，都用或纯红或粉红色的纸张剪成，她们在剪这些图案的时候，心灵是灵透的，态度是极其虔诚的，在剪这些窗花的同时，也剪进去了她们的对于美好生活的企盼，对于未来的憧憬。
看着母亲贴到窗户纸上的那些窗花，文林的心里十分在惬意。那些窗花有各种生灵，比如猪啦，羊啦，牛啦，马啦，等等，虽然都是静止的，甚至有的看上去还都是呆呆的，却也透露出一种最为原始的生活气息。而那些花草，虽然不是什么名花异卉，只是一些家里常见的打碗碗花啦，牵牛花啦，夜来香啦，等等什么的，却更显出了农家所特有的那种朴素与清新。
不让出去玩，便只好睡觉了。可是冬天夜长，时候又尚早，文林哪里睡得着啊！哥哥们都去上夜学了，还没有回家。文林不由庆幸起自己现在还不到上夜学的年龄，要知道，那种又挨逼又受冻的感觉可是真够呛啊！
母亲就坐在窗台边，父亲也出去串门了，还没有回来。一盏煤油灯被放在了一个小板凳上，那豆大的灯火，在那黑暗的夜里，竟然发出了如此明亮的光芒，把母亲那纺线的身影投到了贴满着焦黄的报纸的墙上，很大，很大。文林看到，母亲纺线的样子，就像一只大鸟在展翅高飞，动作十分轻快舒展，让人看了之后，感到十分地舒服。文林没有别的什么事情，便专注地观察起母亲是如何纺线来了。只见她右手不停地摇着纺车，而左手却拿着一段早已经搓好成条的棉絮，从那个被架在纺车前端的“定杆”上抽出。母亲的右手不停地转动纺车车轮，而那个定杆便也随之不停地旋转，上面的线穗子也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待到大到一定程度，母亲才停下来，把那个足够大的线穗子从定杆上取下来，然后放到了一边的小菠萝里。然后再伸一个懒腰，过来伏下身子亲一下文林的小脸，啊，那真是无比幸福的情景啊！
“娘，给我说段瞎话吧！”在文林的老家里，人们管着讲故事叫“说瞎话”。文林是看着母亲的心情不错，才这样要求的。根据文林这些年来的经验，通过母亲的表情和言语，判断她的心情到底是好还是坏，已经是很简单的事情了。
“好吧，今天就给俺建华说一段瞎话。”母亲一边纺线，一边沉吟着，像是在思考到底讲什么瞎话为好。
“哦，好了，想起来了，我再给你说一个皮猴子的瞎话吧。说一个老婆婆，一天傍晚去住闺女家，结果呢，在路上遇到了一只皮猴子，并且被那只皮猴子给吃了。那只皮猴子十分可恶，不便把那个老婆婆给吃掉了，而且还把剩下的骨头也带在了身上，还穿上了那个老婆婆的衣服，把自己装扮成了那个老婆婆的样子，然后便学老人走路时的样子，蹒跚着向那个老婆婆的闺女家走去。
“由于那只皮猴子已经成了精了，因此它是能变化出人的模样来的，因此到了闺女家之后，当时那个老婆婆的闺女也并没有辨认出来，只是满心欢喜地给自己的‘母亲’做饭吃。吃过饭之后，那个老婆婆的闺女便上床睡觉了，却是跟‘母亲’睡在同一个炕上。闺女本想跟母亲拉一拉家常，说一说心里话，可是‘母亲’上床之后却是一声不发，只是顾着大睡过去。其实这也是那个皮猴子的精明之处，因为如果跟闺女一说话，因为它并不了解婆婆家的事情，所以肯定是一问三不知，说多了肯定也就会露馅的，所以干脆来它的上床之后一语不发，只是说了一句”闺女啊，今天晚上我就不跟你说话了，为娘白天走了一路，着实是十分辛苦，为娘先睡下了。等明儿我也歇过来了，然后咱们娘儿俩再谈也不迟啊！
“刚开始的时候，那婆婆的闺女倒也还没有生疑，可是后来，她在那个皮猴子睡着之后，听着那震天的鼾声，她的心里开始犯起了嘀咕，心想，母亲以前睡觉时总是很安静的啊，怎么今天会鼾声如雷呢？真是怪了！可是，怀疑归怀疑，她还是以为这都是因为母亲白天赶路时太劳累了，所以才睡得这样沉，并打着这么响的鼾声。
“半夜里，那闺女被一阵‘咯蹦咯蹦’的咀嚼东西的声音给吵醒了，听上去，像是母亲在吃什么东西一般。便问道：‘娘啊娘，您吃的啥东西啊，怎么这么响啊？
“其实这是那只皮猴子在吃那个可怜的老婆婆的骨头，这时一听那闺女问她，便灵机一动，道：“哦，我吃的是从家里带来的烧饼，半夜里总是有这么一个坏习惯，不吃点什么东西，就过不会这一夜。你看，把你给吵醒了！好了，我就不再吃了，啊？”皮猴子尽量地想表现出温柔和慈祥的表情。
“哦，原来是这样啊！”那闺女半信半疑，却从此再也睡不着了。后来，借着那淡淡的照进屋里的月光，那闺女忽然间看到从‘母亲’的被窝之外，伸出一条毛葺葺的尾巴来！啊，这是什么？尾巴？什么东西的尾巴？看上去，好像是猴子的尾巴！哦，想起来了，最近一段时间以来，她时常听说在傍晚的路上，经常会有皮猴子吃人的事情。而今天母亲也是傍晚时候来的，会不会是被那只皮猴子给吃了啊？而想到居然一下子从被窝里跑出了一条尾巴来，她也想到了，看来这就是那只皮猴子了。
“闺女一时间吓得浑身直发抖，却一个劲儿的对自己说道：‘不要着急，不要着急，一定要沉着，好好的开支脑筋，想个办法，一定会能够把那只皮猴子给治死才行啊！也好给自己的老母亲报仇啊！要不然的话，不但报不了仇，而且，怕是自己的这条小命都难保啊！
“想到这里，那个闺女就对那只皮猴子说道，‘娘啊，俺想尿尿！’闺女是想好了，总得找个借口啊，不然的话，那只皮猴子怕是不让你走啊！而这个时候，那只皮猴子仍然在‘咯嘣咯嘣’地咀着闺女她娘的骨头，一听说闺女说要尿尿，便也没有怎么在意，道：‘就到灶火旮旯里去尿吧。’闺女答应着，下了床，却拿着一把锤子和一把钉子出了门。那只皮猴子一听见门响，便问道：‘妮啊，你这是干啥去啊？不就是尿个尿吗，还得出去尿啊？’闺女说：‘娘啊，屋里太热了，我得出去凉快凉快去啊！’说着，闺女一会儿便来到了院子里的一棵大树底下，一边往树上爬，一边往树上锲钉子。爬一下，锲一个钉子；爬一下，锲一个钉子，一直把钉子锲到树干上面的杈丫处，她才罢休。
“闺女爬到了树杈处后，便对着屋里高声大喊起来：‘东南的风儿，西南的风儿，屋里这么热，要是不出来凉快凉快可真是腌臜煞！’屋里的皮猴子听了，心想这个死妮子竟然爬到树上去了，就也从屋里出来，来到了那棵大树底下，对树上的闺女说道：‘我说妮啊，你这可是怎么上去的啊，你也得想个法儿，让为娘也到树上去凉快凉快才行啊！’
“闺女在树上笑着对树底下的皮猴子说道：‘娘啊，你自己往树上爬不就行了吗？我在树上，就是想帮你也没有办法帮啊！’于是，那只皮猴子就不再作声，开始爬起树来。本来皮猴子爬树是很快的，可是这只皮猴子毕竟老了，爬起树来看上去很费劲。好不容易爬到了树半腰，那个闺女坐在杈丫上使劲一晃悠，那只皮猴子就顺着树干忽地一下就滑了下去。由于闺女在往树上爬的时候，曾经在树干上锲上了很多的钉子，因此那些钉子在那只皮猴子往下滑落的时候，便把它的肚皮给划破了，鲜血直流。可是皮猴子还是不甘心，哭丧着脸向着树上的闺女道：‘妮啊，不行啊，为娘老了，爬不上去了，你再给为娘想个办法吧！’闺女还真给皮猴子想了一个办法，道：‘娘啊，西屋里有一个抬筐，东屋里东境墙上挂着一盘粗绳子，你去把西屋里的抬筐和东屋里的绳子都给我拿过来，你坐在抬筐里，我用绳子把你给提上来。’
“皮猴子没有办法，只好按着闺女说的去办。它先到西屋里找来了一个大抬筐，又到东屋里拿来了那盘绳子，来到树底下，道：‘妮啊，西屋里的抬筐和东屋里的绳子我都拿来了，你看怎么整啊？’闺女说道：‘这好办啊，娘啊，你先把绳子的一头扔给我，然后把绳子的那一头系在抬筐上，办完了，你就坐进抬筐里，然后我就能把你给提上来了。’皮猴子按着闺女的说法一一去做，都办好之后，皮猴子便对闺女说道：‘闺女啊，为娘都弄好了，你快把为娘往树上提吧，为娘简直热死了！’
“闺女一看皮猴子已经坐进抬筐里去了，就紧紧地抓住了那根粗粗的绳子，开始一下一下地往树上拉。那只皮猴子坐在抬筐里，心里还打着如意算盘呢，它想：嗯，只要是快到那个逼丫头那儿，我就飞快地一跳，她就插上翅膀，也跑不了了！正在它这样想着的时候，那个抬筐已经被闺女拉到了半空中。这个时候，坐在树杈上的闺女又开始唱开了：‘一蹲得，两蹲得，把俺那个皮猴子娘来蹲得煞！’唱罢，她便把拉着那个大抬筐的绳子一撒手，只见那个载着皮猴子的大抬筐忽的一下就蹲到了地上，把里面的好只皮猴子蹲得嗷嗷直叫，真心喊道：‘妮啊，你这是干啥啊，我可是你娘啊，哪里是皮猴子啊！’闺女并不说话，把那个大抬筐又一次抬起来，到了半空之后便又一撒手，忽的一声，那个大抬筐又蹲在了地上。如此反复地蹲了几下后，那只老皮猴子竟然已经被蹲得半死不活了。闺女这个时候才声色俱厉起来，问道：‘你这个皮猴子，还骗俺说是俺娘，你说，俺娘是不是让你给吃了？’皮猴子一开始时还不想承认，可是闺女已经又把它吊到了半空中了，只好战战兢兢地承认了自己的罪行。闺女坐在树杈上放声痛哭：‘俺的苦命的娘啊，俺的苦命的娘啊！你本来是傍黑天想来看俺，可是却让那黑心的皮猴子给吃了啊，甚至连骨头都没有剩下啊！俺的苦命的娘啊！’闺女哭了大半天，眼泪都哭没了，然后，闺女就把那个大抬筐高高地吊到了半空中，然后狠狠地一撒手，那个大抬筐就‘轰’的一下子，从半空中掉了下来，里面的那只皮猴子，也随着大抬筐的落地，而一命呜呼了……”
母亲讲瞎话的时候，虽然是一边干着活儿一边讲的，可是却讲的十分投入，甚至带有很强的感情色彩。在讲到“闺女坐在树杈上放声痛哭：‘俺的苦命的娘啊，俺的苦命的娘啊！你本来是傍黑天想来看俺，可是却让那黑心的皮猴子给吃了啊，甚至连骨头都没有剩下啊！俺的苦命的娘啊！’”那一段的时候，母亲学着闺女的哭声，文林甚至都觉得母亲竟是真的哭了。母亲感情的丰富可见一斑，而母亲的这一点，也深深地影响着文林。
母亲的瞎话讲完了的时候，父亲也正常回来了，似乎不知在谁的家里喝了点酒，不过还好，并没有喝醉。父亲卧在自己的炕头上，又开始了他的说古道今。而父亲的这些说古道今的话，文林其实不知已经听了多少遍了，看来父亲的学识也就是那么点儿罢了，整天翻来覆去地无非也就是那么点事儿而已。父亲自己却说得兴致昴然，眉飞色舞，唾沫横飞，而实际上，屋子里面的两个听众，母亲则是充耳不闻，文林却很快在父亲的唾沫横飞中进入了梦乡……
而至于哥哥们都是啥时候放夜学回来的，他自然是都不知道了。
※※※※※※
那一天早晨，文林睁眼醒来，却觉得屋子里特别地明亮，白花花的亮。此时父亲刚刚从外面进来，一边呵着手，一边兴奋地说道：“哈哈哈哈，终于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了，终于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啊！”
下雪啦！文林一听，顿时兴奋得不得了，也不顾天气有多么冷了，一骨碌便爬了起来。母亲在他下炕前，给他拿来了一双蒲窝。这是用野外水沟里生长的蒲草编成了一种草鞋，在穿它之前，先穿上一双棉袜子。这种蒲窝虽然透风，但却耐湿，隔雪，因此特别适合在下雪天穿。穿上母亲拿来的蒲窝，文林迫不及待地跑到了院子里。哇，好大的雪啊，院子里，树木上，房顶上，到处都是一片洁白。一些主要的通道上，早就被父亲给清扫了，但是文林却偏偏愿意往雪厚的地方去踩。院子里本来曾经有过一个小洼陷处，比着四周大约低陷下半米之深。而这个时候，那个低洼之处却也跟其他的地方一样，被雪盖住了，平平整整的。文林突然间来了好奇心，非得往那片看似平整的洼陷处踩去。他的脚刚一踏上去，只听得“倏”的一声，自己整个人便一下子被陷了进去。文林深知不好，刚想大哭，却就在这时，自己的双脚竟然平平稳稳地落了地，最上面的积雪，正好齐在自己的下巴处。哦，好险啊！
蹲在那个深深地陷进去的雪坑里，文林并没有多少惊慌，而是以新奇的目光不停地打量着这个雪窝。啊，晶莹剔透！没有一丝的风，比着外面那寒风呼啸要强多了。文林心里不停地想着，这场大雪真是大啊，而自己身处二十一世纪的那个年代里，却是很少能够下这样的大雪的。啊啊，再一次回到了那个真正有着寒冷的冬天，有着真正的大雪的时代里，重新体验一下那个真正的冬天里的真正的大雪，感觉真是好极了！可是，文林很快地就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有些不大对劲了，因为一些积雪竟然从他的脖领子处毫不客气地掉落进了他的怀里，掉落到了他的背上，冰凉冰凉，透彻心骨。这时，文林才感到了一丝不妙，便急忙大声地叫喊起来：“爹，娘——哇哇——爹，娘——哇——”其实，叫爹叫娘，都不如哭嚎几声来得痛快。终于，父亲听到了自己的哭喊声，忙不迭地跑了过来，见文林竟然蹲进了那个深深的雪窝里，看着那情景，竟然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见父亲在笑自己，文林更委屈了，哭声也更大了……
父亲终于费了很大的事，把文林给从那个雪窝里面弄出来了。看着他满身满头的积雪，父亲仍然是大笑不止，大概是在为自己的儿子竟然如此搞笑而感到好笑吧！
这时，母亲也出来了，见文林浑身上下都沾满了积雪，可父亲却在那里一个劲儿地笑，母亲便气不打一处来，一边忙着给文林清扫身上的积雪，一边不停地埋怨父亲只顾着自己傻笑，却不管孩子，甚至连孩子身上雪也不清扫一下。父亲笑够了，便倒背着手，径直向屋里走去，嘴里还不停地说道：“哈哈，管他干吗，男孩子嘛，让他跌打跌打也不错！”
终于又开早饭了。在吃饭前，文林表情奇怪地绕到了灶火旮旯里，用烧火棍往灶膛里捅了几下，却没有发现什么，这才满脸晦气地噘着嘴，没精打彩地回到了饭桌上属于他自己的那个专座上，端起糊糊碗，接过了母亲给他递过来的一块玉米面窝头，就着用虾酱水做成的面子酱，一脸失望在吃了起来。
母亲看在眼里，却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继续吃自己的饭去了。文林刚才当然是去灶膛里找补饥去了，尽管当时他也没有抱着多大的希望，因为他知道，要是母亲真的给他烤上那美味的补饥的话，应该不用等到大家一起吃早饭的时候，母亲就会把那个香喷喷地补饥递到他的手里了。不过，看着别的哥哥姐姐们都吃着黑得发亮的地瓜面窝头，他的心里还是稍微得到了一些安慰。唉，毕竟因为自己年龄小，才特殊照顾自己，让自己一个人吃那黄橙橙的玉米面窝头，而其他人，包括父亲在内，也都吃那黑得发亮的地瓜面窝头。这已经是对他的最大的照顾了。而那地瓜面窝头的滋味，文林当然是品尝过的，那东西，刚开始吃的时候，感觉倒还可以，味道在些甜，拿在手里，像粘糕一般，浑身不停地抖动着，又像是凉粉似的。可是吃得久了，却再也难以下咽，甚至胃里直往外泛酸水，实在是不吃为好的尤物。可是，在那饥荒的年代里，能够有口吃的，就已经很不错的了，哪里还讲究什么好吃歹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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