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人送走代御医，王娡也再没心思绣花，手肘半倚在茶几上支着额头问道：“这位御医你们都不认识吗？”
采蕨和采秥都摇了摇头，倒是进来添炭火的吉祥直起身子道：“奴才初入宫时在医馆当过差，倒是听过这人。”
采蕨咬了咬嘴唇道：“他不认识咱们却要帮主子遮掩，哪会有这样好的事情，只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呢。过几日给主子胡乱指个病症出来，岂不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王娡倒还能淡然处之：“不管他怎么想的，咱们现在也说不出什么，毕竟先说自个儿不适的是我。若来日他真说了什么，再找别的御医来看就行，若那人真是有本事管住整个医馆的嘴，今日认不认都是一样的。”
采蕨还想说什么，嘴唇抿了抿终是没开口。
王娡瞧她大约是听进去了，转向吉祥道：“吉祥，你说你都听过这人，可是有何特别之处吗？“
吉祥耸耸肩膀，表情古怪地道：“这御医医术却没什么特别之处，否则以他的本事也不至于才混个挂名小头领。”
“本事？钻营的本事吗？”
“可不是嘛，据闻这人旁的本事没有，巴结人倒是厉害。前年宫里头清人，很是撤了一批御医，他靠着攀上慎夫人才留了下来。奴才斗胆猜测，他大约又是瞧上了您，趁着这么个机会就贴上来了。”
慎夫人王娡却是听说过的，得文帝多年宠爱，无子无女也封了夫人。传闻中其于后宫常与皇后平起平坐，无人敢置喙，固虽未亲见，想来也不是寻常女子。
“既已有了慎夫人，又何必在我身上动心思？到底我也只是太子良娣，皇上春秋鼎盛，这注下的也太早了些。”
采秥在一旁思索了一阵，这会才开口道：“奴婢倒是觉得，若他能一直靠着慎夫人，也不会这会来给主子瞧病了。素闻慎夫人清高，超然于妃嫔之间，像代御医这样的人，怕是入不了她的眼的。”
采秥说得很对，慎夫人除了在请人那会儿看他实在可怜才扶了他一把外，再没给过旁的恩惠。代御医治不得老年病，医不了眼疾，皇帝那儿又轮不上他，后宫的高位主子一个都攀不上。不得已动了押注的心思，他的年纪比起御医中德高望重之人年轻太多，他等得起，只要押对了宝，不愁没有来日。
慎夫人终是输在没有子嗣，近来因着邓通的缘故也比不得从前得宠，使把劲攀上了也不长久。当今太后就算比不得吕后，可谁知道日后是个什么情形呢？给秦良娣把脉时他都瞧准了，良娣年纪尚轻，身子极好，又这般得宠，生个一子半女是绝无问题的，有子有宠的妃嫔才能真的做靠山。
王娡主仆四人讨论了半晌，终是没觉着自己有什么可被人惦记的，代御医此刻的示好对他们来说利大于弊，不如观察一段时间再说。至于他所说熏香之物，关上房门，点不点还不是自己一句话的事情。
商议妥当，王娡准备就寝。既是病得很了就得摆出样子来，屋里灯是点不得了，在没有手机挑灯夜战的年代，不睡觉还能干嘛呢。
床上的棉被已是烤的暖暖的，王娡只着单衣赤脚钻进去也不觉寒冷，舒服地呵了口气正要整个人都钻进去，太子驾到的声音就传了进来。
是不是要出去迎接的念头只在脑中过了一下便被踢了出去，穿这么点出去要真惹了风寒可就是黑色幽默了，手脚麻利地整个钻到被子里头，采蕨和采秥帮忙把被角抿严实了只露出个脑袋来，眼睛一闭，装睡先。
待采蕨和采秥准备退出去迎人，王娡心下已是有了决断，小声向两人唤道：“就说我已经睡了，太子若要看我也等明天吧。”
仓促之下两人也来不及细问，只点了点头示意明白，旋即出去拦人。王娡装睡的事儿万一给那位瞧了出来，怕要被误以为是在赌气，这病也就假了几分。
先前门外传话的自然是得了太子将至的令，真进到门内还有一段路，故而采蕨和采秥两人出到外间时，刘启的前脚才刚踏进门内。
采蕨和采秥带着众人见礼，起身后凑到太子身边，刻意压低了声音细声道：“禀太子，我家主子好不容易睡下了，今日怕是不能出迎驾的。”
太子妃那边儿为着年后太子头一回过去自是好一通准备，明知太子已用过哺食还是准备了一桌精致的点心等物。桌上的时间过得快些，入秋天色本来黑得又早，他倒还没觉着现在有些晚了，故而听到张德回的消息才会匆匆赶过来。却不曾想那人已是歇息了，况且听采蕨的意思…
“秦良娣近日睡得不踏实？”
匆忙之间力持镇定，这方面采蕨比采秥做得好许多，听采蕨讲话，采秥就干脆始终低垂着头，不让人瞧见脸上神情，只当她为主子担忧。旁边站着的采蕨，也不说多余的，只道今日比前些天清静许多，王娡病中怕吵，安静些才得以早点休息。
这话说出来，算是堵上最后那些会对王娡这几天从未出现去看过刘荣之事嚼舌根子的人的嘴巴，如此“重病”之人能不扰了皇孙比起其他人上门的问候已是尽了最大心力，何况，王娡人没去，东西可没少送。
刘启听了采蕨的话，关切之余又有了几分感动，“既如此，就让你家主子好生歇着，孤明日再来看她。代御医既说这病他有把握，就交由他来吧，要什么东西自去取了便是。”
一屋子奴才忙跪下谢恩，离刘启最近的采蕨采秥眼中除了高兴亦闪过担忧之色，看在他眼里，只觉得脚步虽踏了出去，心却留下了不少。
待走出房门，栗氏与沈氏在屋内听到动静，此时也穿戴整齐站在门外静候，刘启只对沈氏点头示意了下，又问了几句栗氏刘荣的病情，得知刘荣也睡下后方才吩咐道，秦良娣这几日身子不爽快，芷兰殿内不许有人喧哗吵闹，特别是每日清晨及日落后，无特别的事情各屋子的人都留在屋内静修为宜。
两人颔首应了，刘启便带人离开，回太子妃处。
沈瑞往栗氏的方向走了几步，娇笑道：“小皇孙的病刚有起色，秦良娣却病倒了，芷兰殿今年的年关可真是难过呢。”
栗氏只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漠然道：“难过也终是能过，小皇孙已无恙，秦良娣也是有福之人，只要妹妹能好生保养身体，待秦良娣身子见好，年关也就过了。”
沈瑞印象中的栗孺人不是现在这样的，曾经的栗氏举止虽温婉娇俏，性格却是有些冲动的，不然也不至于做出那些不理智的事情。直到她整日整日地称病，两人间便再无什么交集，虽然听不少人说她变了许多，但听到的总不如眼睛看到的那样直接。何况前些日子在椒兰殿的一幕，栗氏的做派和印象中的人又没什么分别，现在看她这样，对她的传言倒真有些信了。
“我自是要好生保养的，只求能早日为太子诞下皇子才好，不像姐姐这样，只能荐旁的女子分忧了。”
栗氏终于给了沈氏一个正脸，挑眉轻笑道：“是嘛？说起来妹妹比我也只小了月份而已，待到花落那日若真能结子，也不枉花开一回。”
沈氏的面色阴晴不定地转了几个来回，方才从齿缝回道：“姐姐且瞧着便是。”
“咱们住的这样近，妹妹做些什么自是没人能比我瞧得更清楚，”栗氏仿佛没看到沈氏脸上一瞬间闪过的惊惧之色：“天色不早不如都回屋吧，太子刚吩咐过，不能扰了秦良娣休息的。”
说完也不再管她，带了人回屋关门。
采蕨与采秥回到内间，王娡已坐起来半靠在床上，烛火点得很暗，一时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采蕨小声回道：“主子，太子走了。”
“我都听见了，你做得很好。”王娡的手无意识抓揉着腿上的棉被，声音也是轻飘飘的。
“可太子好不容易来一回，主子怎么不见一见呢。”贴身丫头，自是知道王娡这几日是怎么盼着刘启过来，绣花中途歇眼睛的时候，多也看着栗氏的方向。
王娡的手揪紧了手下的棉被，勉强笑了笑：“孩子病了惹人疼惜，缠着父亲是情有可原的事情，我都这么大了再胡闹就是自己不懂事了。况且一连七日，泥人还有三分火气，太子妃脾气再好也有个底线，我今天留下太子，岂不是自个儿跑去背这七日的怨气。幸好不是真病，好好睡一觉天就亮了。”
第二次，王娡感受到妻妾间天堑一样的沟壑，甚至还想起来慎夫人，那样得宠，能与皇后比肩的女人，在奴才的心里到底也比不上正位中宫的那位。她想做正妻，明明现在还是没指望的事情，小小的心愿却在孤独的年夜无限被放大了。就算带着先知穿过来，算算也还有十余年的时间，自己真能撑过去吗？十多年后的自己想法是否还和现在一样，只为了那个人想做正妻。
按了按心神，扯过被子躺下，伴着窗外秋风吹过落叶的沙沙声渐渐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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